偏殿里,兕子正在换衣裳。
宫女端着铜盆和干净衣物鱼贯而入时,她刚把那件灰布棉袄从身上脱下来。动作不急不慢,先把袖口翻正,再把前襟上的泥点抖了抖,一下一下叠得整整齐齐。
棉袄上的霉味、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混在一起,在温暖的偏殿里散开来,熏得几个宫女同时皱了鼻子。
年长的宫女春桃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殿下,这件……又脏又破,要不奴婢拿去烧了?”
“不烧。”
兕子的手指在棉袄的磨毛袖口上停了一息。那袖口上还沾着小安的眼泪——他趴在她肩上哭的时候,脸蹭在这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收起来。”
春桃不敢多问。虽然她伺候了公主三年,从未见过殿下穿这样的东西回来——这哪里是衣裳,分明是乞丐都嫌弃的破烂。可殿下说收起来,那便收起来。
她用一方干净的绢帛将棉袄包好,郑重其事地放进柜中,就像收藏一件珍贵的衣物。
兕子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浸入热水。
水温恰好。宫女们惯来细心,冬日里的洗漱水永远不烫不凉。可今天这热度浸上皮肤时,兕子才发觉自己的手指冻得通红,十指关节处裂了好几道细口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灰尘。
那是在南京翻找地窖木板时磨出来的。扶着梯子往下走时又蹭开了一道。后来背着小安翻碎砖墙,右手中指的口子崩裂了,渗出一点血,她当时都没有感觉。
现在热水一泡,痛意才迟钝地涌上来。
“殿下!手上伤了!”春桃眼尖,立刻去取药膏。“奴婢给您上药——”
“不用。”兕子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用帕子随意擦了擦。“小伤,不碍事。”
她没有多看那些口子一眼。和小安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比起来,这算什么。
宫女们不敢再劝,只默默侍候她洗了脸,又换了一盆干净水让她净了手。兕子把脸上那层灰洗去,露出底下白净的面庞——颧骨上泛着被冷风吹久了的薄红,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色。
她没睡。从穿越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合过眼。
换衣裳的时候,兕子没有选那些绣金描银的华服。她在衣架上看了一遍,伸手取下一件月白窄袖胡服。
袖口收紧,下摆利落,方便行动。
腰间束了条简单的革带,头发重新束起,只别了一枚素银簪。
不是公主出行的盛装,却比方才那身灰布棉袄利落精神了十倍。
她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中人眉目清隽,神色沉静,只有眼底那一点未散的红透露出方才哭过的痕迹。
兕子抬手把那点红拿指腹按了按,像是想把它压回去。
殿门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长孙皇后走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正殿里淡淡的松烟墨香——她方才一定在陛下身边待了一会儿。
“阿娘。”
长孙皇后的目光在女儿身上扫了一遍。月白胡服,素银簪,干净利落,只是眼底那圈青色藏不住。
她走过来,伸手替兕子把领口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一些。方才兕子自己系的,力道不均匀,左边松了一点。
“吃饱了?”
“吃了半碗粥,两块糕。”
“只吃这点?”
“吃不下更多了。”兕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就会泄出什么情绪。“胃里堵得慌。”
长孙皇后的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一息。
她没有再劝。换了旁人,她会多说两句——身子是本钱,再难受也要吃。可她了解这个女儿。兕子说吃不下,就是真的咽不下去。从那种地方回来,胃里堵的不是食物,是那些来不及消化的血和泪。
硬逼她吃,只会让她吐出来。
“那就先这样。”长孙皇后把系带打好,又替她理了理领口的褶皱。“等回来再补一顿。”
兕子轻轻点头。
长孙皇后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装扮。窄袖胡服,革带银簪,像个要上马的少年将军。和方才那个裹着灰布棉袄、满脸泥灰走进殿门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可她的手还是凉的。
长孙皇后注意到了——方才替她系带子时,指尖碰到女儿的脖颈,冰得她心里一缩。
“这次去见秦始皇。”长孙皇后没有在温度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她了解兕子,这孩子最怕被人心疼,越心疼她越觉得自己耽误了时间。“你打算怎么开口?”
兕子想了一下。不长,只有两三息。
“直说。”
“直说?”
“嬴政伯伯不喜欢绕弯子。”兕子抬起头,目光沉稳。“上次去的时候,球球跟我说过,他最烦说话拐弯抹角的人。当面说一套背后做一套的。”
长孙皇后微微挑眉。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气度了——不是去求人,是去谈事。
“那你打算怎么直说?”
兕子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偏殿的窗棂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将案上的纱帐吹起一角。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
“告诉他,后世有三十万华夏子民正在被异族屠杀。”
“告诉他,大唐已经决定出兵。”
“然后问他——秦的子孙也在其中,秦愿不愿意出一份力。”
长孙皇后看着她。
女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复述一道奏折,可她看见兕子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从小就没改掉。
“若他问你代价呢?”
“千分之一国运。”兕子说,“换三十万条命。”
她顿了顿,像是在掂量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最终还是说了。
“嬴政伯伯一统六国的时候,死的人比这多得多。长平之战,坑杀四十万降卒,那是他先祖的手笔。他不会觉得千分之一国运是重价。”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这个判断是准确的。一个见惯了生死大数的帝王,不会被“三十万”吓住,但也不会被“三十万”感动——能打动他的,只有利害。
“那汉武帝呢?”
“刘彻伯伯好面子。”兕子想了想球球之前给她的零碎资料,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跟他说的时候,要让他觉得——大唐出了兵,秦也出了兵,若大汉不出,便是五朝之中唯独汉人缩了头。”
“他受不了这个。”
长孙皇后轻轻笑了一声。是了,汉武帝那个性子,一辈子都在跟匈奴较劲,就是为了争一口气。你告诉他别人都上了就你没上,他能把皇宫拆了。
“宋太祖呢?”长孙皇后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没见过他。”
兕子沉默了。
偏殿里安静了数息。窗外有风过,将庭院里那棵老槐的枯枝吹得轻轻作响。
“宋朝……球球说过,宋朝后来也被异族灭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靖康之耻。崖山之后。”
“赵匡胤如果知道自己的后人是那样的下场——”
她没有说完。
不是不敢说,是不忍说。
一个开国皇帝,打下了天下,定了规矩,选了继承人,以为自己的基业能传百世千世。结果呢?后人被异族掳去北方,皇帝皇后嫔妃公主被当牲口一样羞辱。最后的十万军民跳了海。
这种事,怎么开口告诉一个刚刚打完天下的人?
长孙皇后看见女儿的眼眶又红了一圈——不是为自己,是为一个素未谋面的帝王和他那些还没来得及出生的后人。
这孩子的共情太深了。别人的痛落在她身上,比自己的痛还重。
长孙皇后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掌心贴上去,兕子的指尖还是凉的。
“那你就如实告诉他。”
长孙皇后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教女儿处理一件棘手却必须面对的事。
“告诉他宋朝后来发生了什么,告诉他那些后人的遭遇,再告诉他——现在,又有同样的事发生在另一群后人身上。”
她握紧了女儿的手。
“他会出兵的。”
兕子点头。
她把那点红意压回去,重新把呼吸调匀。阿娘说得对。如实说就好。不需要编排辞令,不需要添油加醋。事实本身已经够重了。
“明太祖呢?”
“朱爷爷——”兕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朱爷爷可见不得外族入侵!”
“从最底层爬上来的人,最知道百姓被欺辱是什么滋味。”
“不用多说。把南京的事告诉他就够了,想必他很乐意出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手背那几道裂口上。
“何况——明朝的都城也在南京。”
长孙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颤。
是啊。明朝建都南京。那座被屠戮的城,那些散落着鞋子和血迹的街道,那些烧成焦炭的房屋——曾经是朱元璋亲手打下来的天下。是他从一无所有开始,用命换来的家。
有人在他家里杀他的后人。三十万。
长孙皇后能想象那个从乞丐做到皇帝的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不会是悲伤。
会是杀意。
“去吧。”
长孙皇后松开女儿的手,替她把肩头一处细微的褶皱抚平。手掌在她肩上多停了一息,感受着底下瘦削却绷紧的肩骨。
“阿娘在这里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