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沉默了几息。
一万打十二万。不是不能打,但在陌生的地形、陌生的武器面前,即便有球球第一击的防护,伤亡也不会小。
况且,那些倭奴兵手里的“枪”——兕子方才描述的那种能喷火、远距离致命的武器——应该是火铳,但是听着像比那还厉害。
“阿耶。”兕子开口了。
李世民看向她。
“如果我们的人对那种武器一无所知,第一次碰到就要和它正面交锋——”兕子的声音很平,“即便有球球护着两次致命一击,后面怎么办?”
李世民的嘴角微微一翘。
“所以朕没说只有大唐出兵。”
他走回案前,看着兕子。
“朕想,其他的帝王,未必不想参与。”
兕子愣了一下。
“其他帝王?”
“你去过的那些地方。”李世民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只有帝王才有的笃定——那种掌控全局、调兵遣将时才会浮现的从容。
“秦始皇、汉武帝、宋和明的太祖皇帝——哪一个不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
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秦军善阵,步兵方阵天下无敌。汉军善骑,长途奔袭纵横万里。”
“宋军有火器——球球说过,宋人已经有了火药的雏形。”
“明军更不必说。朱元璋从乞丐做到皇帝,手下的兵见过的阵仗不比朕少。”
兕子的眼睛越来越亮。
“阿耶是说——让我去找他们借国运,顺便问他们要不要出兵?”
“不是顺便。”
李世民的声音沉了一度。他站起身,走到兕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正式邀请。”
“这件事,不该大唐一家扛。”
“那些后辈是所有华夏王朝的血脉,每一朝都有责任。”
他伸手,轻轻按住兕子的肩。
“你告诉他们——有三十万后世子孙,正在被异族屠杀。”
“你看看,他们坐不坐得住。”
兕子仰头看着父亲。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透进来,映在李世民脸上,将他眼底那层冰冷的杀意照得分明。
她认得那个眼神。
那是阿耶说“已经让程咬金灭了倭奴”时的眼神。是“敢反抗的人全都被杀了”时的语气。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握紧了拳头。
“阿耶,那如果他们都愿意出兵——”
“五朝联军。”
李世民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
“华夏五朝,举兵讨伐异族。”
“古往今来,头一遭。”
兕子的心跳得极快。她想到小安,想到周德胜,想到沈文清,想到那条走不通的巷子和越来越近的手电筒光。
“那球球——”
她转向球球。
“这次去,不会再迷路了吧?”
球球的蓝光抖了一下。
【不会!】
【上次是因为祈愿信号太强把通道拉偏了!那些信号像洪水一样冲进来,球球根本挡不住!】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兕子的意愿很明确,目的地很清楚!】
【球球保证,一定把兕子送到该去的地方!】
它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身子,蓝光绷得紧紧的。
【球球用核心数据发誓!】
李世民看了它一眼。
“上次你也保证过。”
球球的蓝光僵了。
【那……那个……上次是意外……】
【真的是意外……】
【球球都被冲懵了好不好……】
“行了。”李世民摆了摆手,没有继续追究。他转向兕子,目光沉稳了下来。
“先吃点东西,换身干净衣裳。你这身打扮去见秦始皇,人家以为大唐落魄了。”
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灰布棉袄,泥水血迹,头发散了半边。
“阿耶,我想快点回去。”她抬头,“那边的人还在等我。”
“再急也得吃饭。”李世民的语气不容商量。“你饿着肚子去见嬴政,谈判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像什么样子?”
兕子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饿。
肚子却在这时极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球球立刻幸灾乐祸地闪了一下。
【球球早就想说了!兕子从出发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
兕子瞪了它一眼。
李世民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冷的杀意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父亲的无奈。
“去。吃饱了再走。”
“朕让人备好兵马名册,列出可以随时出征的将领和兵力。等你从各朝拿到允许,回来就能点兵。”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朕亲自去。”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长孙皇后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焦虑与疼惜,
“陛下,万万不可!您乃大唐人君,身系天下苍生,怎可轻易以身犯险?况且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臣妾绝不允您如此涉险!”
“阿耶!”
兕子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一把死死拽住李世民的衣袖,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哭腔哀求。
“阿耶不要去……战场好可怕的,兕子不要阿耶受伤!”
看着妻女满脸的担忧与恐惧,李世民心中一软,但眼神中的决然却未减半分。
就在这气氛焦灼凝重之时,一旁的球球突然闪烁起柔和的光芒,飞快地飘到了母女俩面前,用坚定又软萌的声音保证道:
“皇后娘娘,兕子,你们别哭呀!如果陛下一定要去的话,球球可以保护他!
球球向你们保证,球球会像保护兕子一样保护陛下的。
有球球在,任何刀枪箭雨都伤不到他,绝对让他毫发无损地回来,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兕子终于放心下来。
“阿耶。”
“嗯?”
“谢谢阿耶。”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掌下的头发还带着南京的烟尘味,粗糙得刮手。
“去吧。”
他的手在她头顶多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朕等你回来。”
兕子转身往殿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阿耶。”
“又怎么了?”
“那个孩子叫小安。”兕子说,“他七岁,腿上有伤,他娘没有回来。”
李世民看着她。
“我答应过他,不会把他丢下。”
“所以我一定会回去。”
李世民点了一下头。
“去。”
兕子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合上。
冷风被隔在外面。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
---
长孙皇后看着兕子离开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殿门关上之后,她没有立刻转身。她的目光停在那扇合拢的门扉上,像是还能透过木板看见女儿走远的背影。
她想起方才兕子走进殿门时的样子——灰扑扑的脸,不合身的棉袄,红着的眼眶。那不是她送走的那个孩子。
送走的时候,兕子的眼神是好奇的、跃跃欲试的,带着一点被保护得太好的天真。
回来的时候,好奇没了,天真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在李世民身上见过的东西。
那种看过了不该看的东西,却咬着牙没有崩溃,反而开始想“怎么办”的眼神。
十六岁。
和陛下当年从雁门关回来时一样大。
那一年李世民跟着父亲在雁门关外目睹突厥兵围城,十几万百姓困在城中断粮,城外遍地尸骨。回来之后他没有哭,没有抱怨,只是连着几天不说话,然后突然跟李渊说——“阿耶,我要练兵。”
兕子方才的样子,和那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长孙皇后收回视线,将帕子折好,放进袖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边,将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
茶汤的热气袅袅升起。
她将茶盏放到李世民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陛下。”
“嗯?”
“兵马名册,妾身帮你誊写。”
李世民抬眼看她。
长孙皇后的目光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不是压下去了,而是已经想通了。
“你不拦了?”李世民问。
“妾身方才想拦的。”长孙皇后将帕子压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抚平上面的折痕。“可她说出那句'不会把自家根基拿去填'的时候——”
她停了一下。
“妾身知道拦不住了,更不要说你了!”
“也不该拦。”
李世民伸手握住她的手。
两人对坐,烛火在指间投下温暖的影。
“观音婢。”
“嗯?”
“朕十六岁从雁门关回来的时候,你也没拦朕。”
长孙皇后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妾身那时候想的是——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与其让他憋在心里生出病来,不如让他去做。”
“做完了,人就踏实了。”
李世民点头。
“兕子也一样。”
长孙皇后低下头,将案上的空白纸笺铺平,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
“那妾身先把玄甲军的将领名录理一份出来。”
“不急。”李世民按住她执笔的手。“你先歇着,朕自己来。”
“陛下——”
“朕睡不着。”
李世民松开她的手,将那份河东道粮税奏折推到一边,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册。册面上写着“左右卫府兵马籍”,边角已经翻卷起毛。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一行行将领的名字,手指偶尔在某个名字上停顿。
长孙皇后看着他,没有再劝。她认得丈夫这个样子——一旦进入调兵遣将的状态,旁人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吩咐内侍去给兕子备饭、备热水、备干净衣裳。
吩咐完了,她又折回来,在案角坐下。
不是要帮忙,只是想陪着。
李世民翻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观音婢。”
“嗯?”
“你说嬴政看到兕子,会是什么反应?”
长孙皇后想了想。
“应该会很意外。”
“可这次去可不一样了。”长孙皇后将茶盏推到他手边。“上次去是看热闹,这次去是搬救兵。”
李世民嗯了一声,继续翻册子。
“尉迟敬德。”
“嗯?”
“这老货要是知道有仗打,怕是拦都拦不住。上次让陈咬金去灭倭奴可把他羡慕坏了。”
长孙皇后失笑。“陛下是打算让他去?”
“他和秦叔宝,一个先锋一个殿后。”李世民用朱笔在两个名字上各画了一个圈。“朕亲自指挥”
长孙皇后看着册子上越来越多的朱圈,轻声道:
“陛下挑的都是年轻将领。”
“嗯。”李世民头也不抬。“去那边,要的是适应力,不是资历。”
他的笔停在另一个名字上,犹豫了一下。
“裴行俭。”
“他不是还在兵部做文书?”
“有脑子的人去哪儿都是将才。”李世民把笔搁下。“况且他心思缜密,到了那边能替主帅分析局势。”
他看着册面上的朱圈,一共圈了七个名字。
“七个将,一万兵。这是大唐的份额。”
“其余的,看别的帝王怎么安排。”
他把册子合上,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内侍在门口低声禀报:“陛下,晋阳公主已用过膳,正在更衣。”
李世民点头。“让她吃完了再来见朕,不用催。”
内侍退下。
长孙皇后站起身,将案上的茶具收拢到托盘上。
“妾身去看看她。换衣裳的事,还是妾身亲自盯着稳当些。”
“去吧。”
长孙皇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陛下。”
“嗯?”
“若其他帝王不愿出兵——”
“不会。”李世民的声音很平。“换了朕,听说后世子孙被异族屠了三十万——”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朕恨不得把整个大唐的军队都搬过去。”
长孙皇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推开殿门,走进夜色里。
门合上的瞬间,李世民独自坐在案后。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将眉骨的棱角切得分明。
他伸手从案下取出另一样东西——那本《中国近代史》。
书页已经翻旧了,边角起了毛。他翻到南京那一章,指尖压在某一行字上。
“三十万。”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手指慢慢收紧,将那一页纸攥出了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