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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李世民站在原处，目光落在球球身上。
一个国家的国运。
这五个字的分量，比一百万大军压境还重。
他没有立刻开口。手指无声地攥了一下袖口，随即松开。他的目光从球球身上移到兕子脸上，又移回来。
方才女儿说出“三十万人”四个字时，他的喉咙跟着紧了一下。那本《中国近代史》的内容他比任何人都记得清楚——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他读完那一段之后，连着三天没有睡好觉。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开口——
“阿耶。”
兕子先说话了。
她站起身，将身上那件灰布棉袄的袖口往里拢了拢。那动作很小，像是在给自己整理仪容，又像是在压住什么翻涌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没有半分犹豫。
“我虽想救那些人，但不会为此让大唐付出代价。”
李世民的手指停住了。
兕子站在那里，灰扑扑的棉袄大了两号，下摆沾着泥水，头发也没有完全束好。可她站得很直。
“阿耶是大唐的天子，要为大唐的百姓负责。”
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可语气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在父亲面前忍不住哭的女儿。
“我是大唐的公主，大唐的臣民也是我的责任。”
“我不能因为心疼后世的百姓，就把自家的根基拿去填。”
李世民看着她，眉头一点点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这个在他膝头长大的孩子，这个哭起来便会伏在案上把书页洇湿的女儿，这个连太医开苦药都要撒娇躲一躲的小公主——
此刻站在他面前，替他把最难说出口的那句话先说了。
长孙皇后站在一旁，攥着帕子的手也跟着放下来。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的力道，帕子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折痕。
“可我是真的想救他们。”
兕子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没有退缩。她的目光没有闪避，直直看着李世民。
“三十万人，阿耶。那不是一个数字。”
“我看见他们了。”
“不是在书上看见，是站在他们中间，看着他们害怕，看着他们死。”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摸到了冻硬的尸体旁边的泥土。”
她的手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我回来找阿耶想办法。不是回来哭的，是回来想办法的。”
李世民走回案后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茶已经凉了。
凉茶入喉的涩意让他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将茶盏搁回案角，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兕子。”
“嗯？”
“你说得对。”
李世民抬眼看着她，嘴角带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骄傲。
“朕的兕子，果然是最懂事的。”
兕子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她以为阿耶会生气——生她不该提国运的气，或者生她不该独自跑去战场的气。
可阿耶没有。
长孙皇后在旁边轻轻舒了口气，走过去拉住兕子的手，将她带到案边坐下。
“你这孩子，方才吓死阿娘了。”
她伸手将兕子额前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耳廓，心里又是一酸。
“还以为你要让阿耶把大唐的国运全搬过去。”
“阿娘，我没那么莽撞。”
兕子偏了偏头，靠向母亲的掌心。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息，便收了回去。
“知道你没有。”长孙皇后替她理了理额前乱发，“可你红着眼睛冲进来，连气都没喘匀，阿娘的心都悬到嗓子眼了。”
“我不是只回来哭的。”兕子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阿娘知道。”长孙皇后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再说。
李世民没有接这段母女闲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有节奏地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朝中的大臣们最怕听到这个声音，因为这意味着陛下正在盘算某件事，而陛下盘算过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他的目光落在球球身上。
“球球。”
【陛下！球球在！】
球球飘到李世民面前，蓝光恢复了些许，光圈转得飞快。它在兕子和李世民之间飘了两个来回，最终停在二人中间偏向李世民的位置——这是它面对帝王时下意识的恭敬距离。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这个国运——”李世民的手指停了一拍，“必须从一个王朝抽完？”
球球愣了一下。
【啊？】
它的光圈停转了半息，又慢慢转了起来。
【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没有急着解释。他靠回椅背，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朝堂上给群臣讲一个浅显的道理。
“兕子这些日子去了多少个王朝了？”
球球的光圈转了两圈，像是在翻找记录。
【秦、汉、宋、明……加上大唐，五个！】
“每一个王朝都有国运。”
李世民竖起一根手指。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只握了半辈子缰绳和笔的手。
“那三十万人——”
他把那根手指缓缓放下，整只手覆上案面。
“不只是我大唐的子孙后辈。”
兕子抬起头看他。
“秦有秦的后人，汉有汉的后人，宋、明，哪一朝的血脉没有流传下去？”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那三十万条命里，有秦人之后，有汉人之后，有宋人之后，有明人之后。”
“凭什么只让大唐一家出这个血？”
球球的光圈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蓝光忽明忽暗，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重新排列组合。
整个系统核心在高速运转——检索国运数据模型，重新计算能量分配公式，匹配多朝代并行输出路径——
过了三息——
【对呀！！！】
球球炸开一圈蓝光，在半空转了三个圈，差点撞上房梁。
【球球怎么没想到！！！】
【每个王朝抽一点！一点点就够了！】
【分摊下来，每个朝代连感觉都感觉不到！】
【就跟……就跟下来一场雨似的！下完就没了！地面都不带湿的！】
兕子也站了起来，眼睛亮了。
“真的可以？”
【可以可以可以！】
球球飞到兕子面前，蓝光快得像一团旋转的萤火，映得兕子脸上明暗交替。
【球球算过了！五个王朝，每个王朝还有那么多的朝代，每个抽千分之一的国运，加在一起就够了！】
【千分之一！连一场大暴雨的影响都不如！】
【根本不会对任何一个王朝造成损伤！】
兕子转头看向李世民，眼底的光亮得烫人。
“阿耶——”
李世民微微抬手，示意她不要急。
“球球，还有呢。”
球球的光圈一顿。
【还有什么？】
“条件。”李世民端起那杯凉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你方才说的，不是有个条件？”
球球立刻正色——虽然它没有面孔可以正色，但光圈确实收敛了几分。
【不过，要每个朝代的气运最强的帝王同意才行。】
它停了停，补了一句。
【宋朝的宋太祖我们还没有见过！需要他的同意！】
兕子的眉心微蹙。
“宋太祖……”
她想了想。球球之前跟她说过宋朝的事，但她对赵匡胤的了解仅限于“黄袍加身”和“杯酒释兵权”——球球的历史百科只有开头，细节一概不知。
“我没去过宋太祖那里。他会同意吗？”
李世民点点头，语气笃定。
“这是小问题。”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一叩。
“只要兕子能过去，跟他说明情况。”
“开国皇帝的眼界不会小。谁坐上过那把椅子，都知道异族入侵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何况，我们带着礼物去。”
“什么礼物？”兕子问。
李世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兕子很熟悉的东西——是阿耶在朝堂上对付那些不肯松口的大臣时，惯用的成竹在胸。
“后世的东西。”他抬起下巴，朝球球的方向点了点。“你们去秦朝带的那些就行！”
“对赵匡胤来说，这些东西的价值远超千分之一国运。”
兕子想了想，点头。
“我明白了。不是去求他，是去跟他做交换。”
“不是求。”李世民纠正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是告知。”
“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告诉他后世子孙在受难，告诉他大唐已经出了人、出了力。”
“他若还坐得住——”
李世民没有说完这句话。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尾音，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长孙皇后看向李世民。
“陛下，这倒是个稳妥的法子。”
她走到案边，将那杯凉透的茶推到一旁。
“各朝分摊，损耗几乎为零，又不必我大唐独力承担。”
“只是——”她看了兕子一眼，“兕子一个人跑那么多王朝，来得及吗？”
球球立刻飘过来。
【来得及！】
【球球可以连续开启通道！只要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能量消耗可以控制在安全范围内！】
【秦始皇那边兕子去过了，有信标记录！汉武帝也去过了！明太祖也去过了！】
【只有宋太祖是新的，需要多花一点时间定位！】
李世民点头，但没有急着拍板。他的手指仍在案面上缓缓敲击，目光重新落到球球身上。
“朕再问你。”
【陛下问！】
球球挺直了身子——虽然它是个球，没有身子可以挺直，但它的光圈明显绷紧了。
“你用这些国运，是直接把那些倭奴灭了？”
球球的光圈一顿。
【不是不是不是！】
它连退两步，蓝光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压低了平时跳脱的电子童音。
【球球不能直接参与人类的战争！】
【球球的核心规则里写死了这一条！】
【球球只能做两件事：带人穿越，保护穿越的人！】
【具体怎么打仗，球球插不了手！】
李世民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中。若球球能直接出手灭敌，方才在南京就不会让兕子陷入险境了。
“保护穿越的人——”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能保护到什么程度？”
【毫发无损！】
球球拍着胸脯——虽然它没有胸。
【只要在球球的保护范围内，刀剑不能伤，箭矢不能近，就算那种会喷火的枪也打不进来！】
【球球的防护罩是能量级的！物理攻击全部无效！】
李世民向前倾了倾身子。
“保护范围有多大？”
球球转了一圈，认真计算。
【如果只保护一个人，方圆三丈，固若金汤！】
【如果保护一万人……】
它的声音小了一点。
【每个人身上薄薄一层，挡得住一两次致命伤害。】
【之后就得靠他们自己。】
“够了。”李世民站起身。
第一击不死，对于久经沙场的精锐而言，就等于不死。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殿外的月光铺在庭院里，远处依稀能听见换班侍卫的脚步声。夜风送进来一阵桂花残余的甜意。
“有时间限制吗？”
【有。】
球球的声音又小了一点。
【最多十二个时辰。】
【过了十二个时辰，球球就必须把人送回来。不管打没打完，必须撤。】
十二个时辰。
李世民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那是他年轻时握缰绳的姿势。
十二个时辰。在玄武门那日，他用了不到两个时辰便定了天下。
他转过身。
“朕出一万兵马。”
兕子抬头看他。
“阿耶？”
“一万精锐。”李世民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案面上，身体前倾，目光里有一种熟悉的锋锐。“玄甲军。”
兕子的呼吸一滞。
玄甲军。那是阿耶起兵时亲手带出来的铁骑，大唐最精锐的骑兵，从未有过败绩。
“一万玄甲军，够不够在十二个时辰里扫荡那些倭奴兵？”
球球飞到他面前，光圈转了两圈，声音里带出为难。
【陛下，参与屠城的倭奴军大概有十二万。】
李世民眉头一动。“十二万？”
【对。而且不全在城中，城外还有大量驻军。】
【一万人在十二时辰内……可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