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没碰那些吃食。
他把一份帛书推到桌面中间,帛书上的字是他的笔迹——和扶苏那份工整刻板的不同,这一份字迹凌厉如刀,每一笔都带着削铁的力道,转折处犀利得近乎暴戾。
“昨夜朕已拟定出兵方略。”
扶苏放下碗,立即接过来翻看。
第一部分是兵力配置——锐士八千,重甲步卒一千,弩手一千。扶苏微微点头,这和他自己拟的方案相差不大。
第二部分是辎重清单——精确到矛的长度、弩箭的重量、干粮的保质期限,甚至标注了不同气候条件下铁甲生锈的处置方案。
看到第三行,他的手停住了。
帛书上用朱笔写着“主帅”二字,后面跟着的不是任何将军的名字。
“父皇。”
“嗯。”
“这上面写的主帅人选——”
扶苏把帛书放平,手指点着上面两个字。
那两个字被朱笔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墨迹未干时又在上面重描了一遍,像是怕谁认不清楚,又像是在对自己做最后的确认。
“寡人。”
“父皇亲征?”
扶苏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秦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殿中的空气沉了下去。方才还在安静倒茶的宫人齐齐矮了半个身子,把呼吸压到最低。站在殿门两侧的甲士纹丝不动,但眼珠子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长公子方向。
扶苏这一站,站得又快又急,全然没有平日的从容。黑玉冠冕下的脸绷得极紧,颧骨上那层薄肉都能看出紧咬牙关的弧度。
“不可。”
扶苏的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用了力。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劝谏,是儿子对父亲的抗拒。
“父皇亲征,咸阳何人坐镇?朝政何人决断?六国旧地方定不过十余年,各郡暗流未熄,若有人趁父皇远行生事——大秦社稷——”
“你坐镇。”
秦始皇端起茶盏,声音不咸不淡。
“你做过,也做得不错。”
这六个字比什么都重。
扶苏的话堵在喉咙里,卡了一息。
做过。做得不错。
父皇南巡百越那大半年,他一个人扛着朝堂上所有的明枪暗箭,压着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的试探,撑着粮道被断时军心几近崩裂的局面——那段日子他做梦都在批奏书。
可父皇从来没有当面说过“做得不错”这四个字。
偏偏在这个时候说。
偏偏在要他再扛一次的时候说。
“上次南巡是在大秦境内!”
扶苏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拔高了半截。殿中的宫人又矮了三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砖缝里。
“这次去的是后世,是千年之后的战场!那里有什么、长什么样、敌人用什么兵器,我们一概不知——那些叫火铳的东西,一响就能取人性命——父皇怎能以万乘之躯涉险?”
秦始皇放下茶盏。
茶盏落案的声音极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像是一记钝响。
他看着扶苏。
目光从他通红的眼尾扫到他攥紧的拳头,再到他绷直的脊背。这孩子从小到大跟自己说话从未有过这般语气,即使是当年劝谏不要焚书时,措辞也比现在克制得多。
“你说完了?”
扶苏的胸口起伏了两下。那口气像是被烧红的铁块堵在嗓子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儿臣说完了。”
“那朕说两件事。”
秦始皇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球球说了,它会保护朕。致命攻击,它能挡两次。”
球球在兕子肩头猛点了两下,蓝光扑棱扑棱地闪,亮度瞬间拉满,整个殿角都被照成了淡蓝色。
【球球说到做到!球球拿核心数据保证!谁要是想伤伯伯,得先从球球圆滚滚的身体上碾过去!】
它挺了挺自己根本不存在的胸膛。
【碾不过去的!球球可弹了!】
秦始皇没理它。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这根手指竖起来的那一刻,殿中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所有声响——宫人屏息,甲士僵立,连廊外的风声都像是退了半步。
“第二——大唐去的是皇帝。”
他的目光沉沉压过来,嗓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平淡。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因为那种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像山崩之前最后那一瞬的寂静。
“李世民亲自领兵,大唐天子上阵。朕若缩在咸阳不动,天下人怎么看大秦?后世又怎么看大秦?”
他没有说“史书怎么写”。
但扶苏听懂了。
兕子带来那本《史记》,父皇翻过。
他知道后世有人会记录一切。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千年后的人翻出来看。
他不怕被骂暴君。
但他不能被写成懦夫。
扶苏张了张嘴。
“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秦始皇站起身,袍角扫过案面,将一卷帛书带落在地。他没有去捡,也没有人敢去捡。
他站到扶苏面前。
父子二人身高相仿,但秦始皇的气势是向下压的,像山顶滚落的巨石,让对面的人不由自主想往后退。
扶苏没有退。
“人家的皇帝都去了,朕不去?大秦开国以来,何曾有过让旁的冲在前面、自己躲在后方的先例?”
他没有提昭襄王,没有提惠文王,没有提秦国历代先祖在战场上搏命的往事。
他不需要提。
他就是先例本身。
扶苏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来回了三遍。骨节咯吱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来回碾压。
他想说“儿臣替您去”。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咬了回去——他知道父皇绝不会同意。不是不信任他的能力,而是这件事的性质不同。
五朝联军。大唐天子亲征。
如果秦的主帅不是皇帝,那就不叫五朝并肩。
那叫大秦掉队。
可他还是说不出“好”字。
“父皇,儿臣不是怕大秦丢脸。”
扶苏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低到只有父子二人能听见的程度。
“儿臣是怕大秦丢了您。”
这句话出来,殿中安静了好几息。
铜灯架上的火焰直直地立着,一丝晃动都没有,像是时间本身也被这句话按住了。
秦始皇看着扶苏。
目光里有审视。
审视之下,是别的什么。
那种东西他不会说出口,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它确实在那里——藏在他微微收紧的下颌线里,藏在他停了半拍才落下的呼吸里。
“扶苏。”
“儿臣在。”
“朕十三岁登基。”
他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亲政那年满朝没有人信朕能压住吕不韦。嫪毐之乱,宫中失火,有人拿着刀冲到朕寝殿外面——朕手里只有一柄匕首。”
他走到扶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灭六国那十年,每一仗都有人劝朕。打赵国,有人说风险太大。打楚国,有人说不如和谈。打齐国,有人说天下已够大了。”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殿中的黑砖上。
“朕要是听了那些人的话,今日你站的这间殿,还姓不姓嬴都未必。”
扶苏没有退。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双脚钉在秦砖上,一步都没有动。
“可父皇当年没有要去千年之后的战场!”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肉眼可见的急切——不是臣子的据理力争,是儿子撕开了所有体面后最后的挽留。
“那里的武器能隔着百步取人性命!那里的阵法、地形、敌军布局全是未知!父皇纵然身经百战,可那些经验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战场上,有多少能用?”
秦始皇的眉毛挑了一下。
动作很轻,却让扶苏后面的话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父皇每次准备说一句不容反驳的话之前,眉毛都会这样挑。
“千年之后怎么了?”
秦始皇语气平平。
“朕打了一辈子仗,难道还怕一个没见过的敌人?”
他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倭奴,不过是个异族的名字。朕灭过六国,平过百越,还差它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