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知道自己说不动了。
父皇这不是意气用事。恰恰相反,这是他想了一整夜之后做出的决定。帛书上那个写了两遍的“寡人”就是证据——他写第一遍时或许有过犹豫,写第二遍时已经不会再改。
扶苏转头看向兕子。
他的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不是希望兕子能劝动父皇,而是希望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案:这件事,到底有多危险?
“兕子,你说句话。”
兕子坐在旁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从扶苏站起来到现在,她一句嘴都没插。
不是不想说,是她太懂这种场面了。
阿耶和阿娘说要亲征时,她拦过。阿娘拦过。球球拦过。结果呢?
拦不住。
因为该去的人就是要去,这不是谁更会说话的问题。
被扶苏这么一点名,她抬起头。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一道是秦始皇的,沉静如渊,等着她的回答,但等得很从容,因为他笃定自己的决定不会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改变;另一道是扶苏的,灼热而恳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嗯……”
她看了看伯伯,又看了看大哥哥。
伯伯的脸上没有怒气,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他知道自己必胜时才有的表情。
大哥哥的脸上写满了焦虑,眼眶底下那圈青色比方才更深了,好像这短短的一番争论又夺走了他一整夜的气血。
“兕子觉得伯伯说的也有道理,大哥哥说的也有道理。”
扶苏:“……”
秦始皇嘴角动了一下。
“兕子,你跟你阿耶学坏了。”
“兕子没有学坏。”
兕子认真道,双手仍旧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兕子是真觉得你们说的都对。不过——”
她低头想了想。
这个停顿不长,也就两三息。但扶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阿耶也要亲自去。阿娘还有球球都拦不住。”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阿娘哭了,球球也保证会保护阿耶,最后阿娘说——‘那臣妾替陛下守好太极宫。’”
她抬起头,看向扶苏。
目光清澈,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但那句话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连大唐的皇后都没能拦住大唐的天子。
球球一个激灵。
【球球什么时候拦了?球球一直是支持的!球球还主动请缨的!】
它蓝光一阵乱闪,在空中画了好几个圈。
【球球当时说的是——有球球在,任何刀枪箭雨都伤不到陛下!这叫支持!不叫拦!】
兕子瞥了它一眼。
“你先别说话。”
球球的蓝光瞬间缩小了一半。
【……好。】
扶苏站在殿中,胸口起伏了两下,终于把那口气泄了出来。
像一只被戳破的皮囊,所有的力道一瞬间散了。
他知道拗不过了。
父皇这个人,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他收回过任何一个已经写在帛书上的决定。更何况,兕子方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和稀泥,实际上已经把最关键的信息递到了他面前——
大唐天子亲征,大唐皇后守城。
言下之意,大秦天子亲征,大秦长公子守城。
这不是选择题。这是通知。
扶苏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股急切和焦虑被他一层一层压了下去,像是把翻涌的湖水重新冻成冰面。
他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膝盖磕在秦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儿臣领命。”
他的声音平了下来,稳稳当当,像是方才那一番争执从未发生过。
“父皇亲征期间,咸阳朝政由儿臣全权处置。各郡军务、钱粮调度、边境巡防,儿臣一并承担。”
他抬起头,看向秦始皇。
“但儿臣有一个请求。”
秦始皇看着跪在面前的长子。
“说。”
“父皇务必平安回来。”
扶苏的声音没有颤抖。他把所有的恐惧、担忧和不舍全部压在这八个字下面,只让秦始皇看到一个足以接下咸阳重担的继承人。
秦始皇沉默了两息。
他伸出手,按在扶苏肩上。
力道很重,重到扶苏的肩骨被压得微微下沉。
“朕几时让你失望过?”
扶苏的眼眶红了一瞬,但他垂下头时已经恢复了常态。
“从未。”
秦始皇收回手。
“起来。”
扶苏站起身,退回案侧。他的氏后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沾了一小片秦砖的灰,他没有去拍。
兕子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阿兄和伯伯之间的这些东西——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心、用力道代替的语言、用跪拜成全的让步——她在阿耶和太子哥哥之间也见过。
皇帝和太子之间的关系,永远是世上最复杂的。他们是父子,也是君臣。是最亲近的人,也是最不能示弱的对手。
可在“有人要伤害自家后人”这件事面前,所有的复杂都变得简单了。
议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最终定下的方案是:秦出精兵一万,由秦始皇亲率,蒙恬为先锋,王离为殿后,扶苏在咸阳总揽朝政与后勤。出征时间待兕子集齐五朝允诺后统一确定。
秦始皇将定稿的帛书卷好,交给扶苏。
“咸阳交给你。”
他第二次说这句话。
扶苏双手接过帛书。
“儿臣接下。”
秦始皇点了点头,转向兕子。
“下一站去哪里?”
兕子想了一下。
“汉。”
秦始皇嘴角牵了一下。
“那个刘家的后生。”
“嗯,刘彻伯伯。”
秦始皇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替朕带句话给他。”
兕子看向他。
秦始皇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告诉他——大秦天子亲征。问他汉家天子,来是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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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站在殿门内侧,目送蓝色光芒吞没兕子的背影。
光门从内向外收拢,最后一缕蓝光消失时,廊下的风停了一息。
殿中只剩下他和父皇。
那两份帛书还摊在案上,朱笔圈出的名字墨迹已干。方才那碗兕子抿过一口的茶盏也还在——茶汤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浅色的水痕。
扶苏没有动。
他盯着光门消失的位置,嘴唇微微抿紧。方才在兕子面前,他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膝盖磕在秦砖上说“儿臣领命”时,声音平得连自己都信了。
可现在兕子走了,这间殿里只有父子两人,那些被压下去的东西便一层一层翻了上来。
他不怕大秦丢脸。
他怕那个写了两遍“寡人”的人,回不来。
父皇的剑术不错,可那些能隔着百步杀人的火铳不认你是谁。锐士的方阵再坚固,也从来没遇过那种从天而降的爆炸。
能让兕子害怕的地方,父皇要亲自去。
扶苏慢慢转过身。
秦始皇坐在案后,正在将方才的标记过的地图抄本重新卷拢。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手指在帛书边缘捋过,将每一处折痕都压得平整。
像是在收藏一件兵器。
“还站着做什么。”秦始皇头也不抬,“回去准备移交事务的文书。朕走之前,六部九卿要各呈一份当前要务清单,你逐一过目批复。不能积压。”
“诺。”
扶苏应了一声,垂手转身,朝殿门走去。
走到门槛时,他的脚步停了。
背对着父皇,沉默了三息。
“父皇。”
“嗯。”
“兕子说大唐皇后的原话是——‘那臣妾替陛下守好太极宫’。”
他没有回头。
“儿臣替父皇守好咸阳。”
他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像是茶盏被手指叩了一下,又像是笑意从鼻腔里泄出来一缕。
扶苏听见了。
他的脊背终于松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