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据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
“表兄,你能不能先让兕子进殿?她说有事找父皇。”
“有事?”
霍去病收了笑,看向兕子。
那双眼里的少年气一收,属于将领的敏锐立刻浮上来。
他打量了一遍兕子的装束——窄袖胡服,革带银簪,轻装简行,不是来串门的打扮。
“大事?”
兕子点了点头。
“很大。”
霍去病没再多问。他侧身让开路,伸手往殿内一引。
“走吧。”
三个人迈进宣室殿。
殿内光线充足,窗棂大开着,穿堂风把案上的竹简翻得哗哗响。
刘彻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管朱笔,面前摊着一份边郡的军报。
四十出头的天子,鬓角没有白发,眉宇间的锐气和当年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身上穿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袖口卷到了小臂——批奏折批到手热的时候他就爱这么干,宫人谁都不敢劝。
他抬起头,朱笔往案上一搁,目光落在兕子身上。
打量了两息。
“长高了。”
刘彻搁下军报,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闲散,但眼底带着笑。
“朕还以为你把大汉给忘了。好几年不来,连个信儿都不捎。你家那个会发光的圆球呢?”
球球从兕子肩头探出来,蓝光闪了两下。
【球球在呢!彻伯伯好!上次你说给球球留的蜜枣呢!】
“在少府库房搁着,回头让人给你搬一箱子。”
刘彻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兕子身上。
没有了十几年前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没有了被命运掐着脖子的恐惧,也没有了被霍去病当面捅破未来时的暴怒和崩溃。
眼前的刘彻,气定神闲,精神头十足。
卫青没死,霍去病没死,太子好好的,皇后好好的,那些该清理的暗桩早在几年前就被连根拔起。
大汉的脊梁骨硬邦邦地立着呢。
霍去病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殿内的侧席上,腿还翘着,被刘彻瞪了一眼才慢吞吞放下来。
刘据规矩地站在一旁。
“好了,去病,别闹了。”
刘彻的语气松快,但朝兕子抬了抬下巴。
“丫头说有事找朕。先让她开口。”
殿内安静了下来。
兕子站在殿中,挺直了脊背。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她月白胡服上的纹路照得纤毫可辨。
她抬起头,看着刘彻。
“彻伯伯,这次来——不是来玩的。”
“不是来玩的?”
刘彻的指尖在扶手上点了一下。
“说吧。”
兕子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后世有一场浩劫。三十万华夏子民,正在被异族屠杀。而且,这还只是一个城市!”
殿内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霍去病翘着的腿收了回来。刘据握竹简的手紧了一分。
刘彻的表情没变,但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哪个后世?”
“距今一千多年之后。”
兕子的声音不急不缓,把南京的事一件一件摆了出来。
不带修饰,不加渲染。三十万是多少人,怎么死的,谁干的——全部平铺直叙。
她说到那些被堵在巷子里的平民时,语速没变。
说到那个七岁的孩子腿上那道见骨的伤口时,语速也没变。
但她的右手,在袖子底下攥得指节发白。
殿内没有人打断她。
霍去病的脸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经历过战场。他知道屠城是什么。但“三十万”这个数字,配上“手无寸铁的平民”几个字——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刘彻一直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撑着下颌,眼皮半垂,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等兕子说完,殿内安静了整整五息。
“三十万。”
刘彻开口了,声音很平。
“是真实的数字?不是你那个圆球推算的?”
球球蓝光一抖,想说话,被兕子按住了。
“是真实的。”
兕子说。
“兕子亲眼看到过一部分。”
刘彻的眼皮抬起来。
那底下的东西终于露出来了——不是悲痛,不是怜悯。
是盛怒。
冰冷的、克制到了极点的盛怒。
和当年听霍去病说太子被逼造反时的暴怒不同。那次是私仇,是被人动了自己的家底。
这一次——是有人在屠他华夏的种。
“凭什么轮到他们杀我们的人?”
刘彻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殿门口的侍卫都听不清。但这句话里裹着的杀意,让刘据的后脊梁骨发凉。
“彻伯伯。”
兕子上前一步。
“大唐已经决定出兵。我阿耶亲自领一万精兵。”
“大秦也已经允了。”
她停了一息,把嬴政让她带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嬴政伯伯说——大秦天子亲征。问汉家天子,来是不来。”
这话落地的时候,刘彻的眼角跳了一下。
霍去病在侧席上嗤地笑了一声。
“这老秦人,说话还是这么冲。”
刘彻没笑。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三下,节奏很慢,一下比一下重。
“嬴政亲征。李世民亲征。”
他把这两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们都去了,朕要是不去——那大汉算什么?”
“陛下!”
刘据绷不住了,上前一步。
“父皇若要出征,儿臣——”
“急什么。”
刘彻瞥了他一眼,把他摁了回去。
然后他转向兕子,靠回椅背,架势十足。
“说说条件。你阿耶和那姓嬴的,出了什么代价?”
“千分之一国运。”
“就这点?”
“换三十万条命。”
刘彻沉默了两息。
“成。”
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站了起来。
“大汉出兵一万。朕亲自带。”
“姨父!”
霍去病从侧席上弹了起来。
“带上我。”
“你——”
“别说不行。”
霍去病走到殿中,两步跨到刘彻面前,拱手抱拳,行的却不是臣子的礼,倒更像是晚辈跟长辈要东西。
“那群畜生干的事,我刚才全听见了。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被人堵在城里屠——”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姨父,我的兵这几年养得够肥了。该拉出去见见血了。”
刘彻看着他。
五十多岁的帝王看着三十出头的将军。
这个外甥,活蹦乱跳地站在他面前,两只眼睛亮得能点灯,一身的精气神旺盛到下一刻就能翻身上马冲出长安。
活着的。
健健康康活着的霍去病。
“舅舅那边我去说。”
霍去病又补了一句。
“卫青知道这事,肯定也坐不住。不过他稳得住,让他替姨父守着长安。”
刘彻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天子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几年没打仗,憋坏了吧?”
“可不是嘛!”
霍去病一点都不掩饰。
“太医署那帮人天天盯着我量脉,连多跑两圈都要写报告。我再不出去活动活动,骨头都要在长安城里生锈了。”
刘彻摇了摇头,转向兕子。
“你那个五朝联军,现在凑了几家了?”
“秦、唐已定。彻伯伯这里是第三家。还有宋太祖和明太祖。”
“五朝联军。”
刘彻咂了咂嘴,把这四个字品了一遍。
“古往今来,头一遭。”
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帝王才有的兴味——那种要把名字刻进史册的冲动。
“行。大汉的兵,一万精骑,朕亲自挑。”
他抬手指了指霍去病。
“这个混账算一个。先锋给他。”
霍去病笑了,不是嬉皮笑脸的那种,是刀出鞘之前的那种。
刘彻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片空白的帛书上落下第一行字。
笔锋凌厉,力透帛背。
写完抬头,看着兕子。
“回去告诉你阿耶和嬴政——”
天子搁笔,语气不容商量。
“大汉的铁骑到了,仗就不用他们操心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替朕带句话给嬴政。”
兕子竖起耳朵。
“告诉他——来是不来?这种话,以后少跟朕说。”
刘彻扯了一下嘴角。
“大汉从来不是被激将法叫出来的。朕是自己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