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精骑,汉武帝出征,霍去病任先锋——大汉的阵容敲得干脆利落,和大秦、大唐的配置一个路子刻出来的。三朝三万人,已经凑齐了大半。
案面上帛书的墨迹还没干透,刘彻搁下朱笔,捞起茶碗灌了一口。
“谢彻伯伯!”
兕子连忙站起来,裙摆拎得整整齐齐,行了个一丝不苟的大礼。
“那兕子先告辞了。大宋和大明还没跑完,时间紧。”
“就这么急?坐下喝口——”
“伯伯,那边还有三十万人等着。”
刘彻的嘴张了张,挽留的话堵在嗓子眼里没出来。沉了一息,从案角拿起一面拇指大的铜牌,手腕一翻丢了过去。
“前面去病催了朕三天硬让朕赶工刻的。你一直没来,这次拿好,战场上亮出这块牌子,汉军认牌。”
铜牌落在掌心,正面一个篆字“汉”,背面压着骠骑将军府的私印。沉甸甸的分量,捂在手心里一息就带上了体温。
“兕子贴身收着!”
把铜牌仔细塞进内衫,贴着心口放稳了,才转身朝殿门走去。
殿门推开,午后的阳光兜头盖脑砸下来。
回廊尽头站着两道身影——高的抱着胳膊靠廊柱上,矮的拎着个鼓囊囊的布包,站得板板正正。
“办妥了?”
“妥了,一万骑,去病阿兄先锋!”
“那还磨蹭什么?走!”
边上安安静静等着的刘据,这时候迈出一步,把手里那个圆鼓鼓的布包递了过来。
“路上带着。桂花糕六块,鹿肉脯两条,卤牛肉四片。御膳房半个时辰前出的锅。”
接过来掂了掂。
“据阿兄……这比上回你塞给我的重了一倍都不止。”
“多放了些牛肉。”
“为什么呀?”
“你方才在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肯定是饿过头了。”
说这话的时候面色如常,语气平平淡淡的。
霍去病从怀里又掏出个铜哨,往手心一拍。
“信哨,军中制式,碰上事先吹一声。”
“可我又跑不到大汉的地界——”
“这次去战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但是,我想你可能会一起去。”
“遇到事了就先吹,就算我不在你附近,大汉的军队会保护你!”
这理由蛮横到没法反驳。
低头看着手心里攒了一堆的东西——铜牌、铜哨、药丸、牛肉——鼻根忽然就涌上一股酸。
“去吧。”
霍去病拍了一下肩头,力道拿捏得刚好,推着人往前走了半步。
“别磨蹭了,你那边还有人等着呢。”
蓝光从脚下铺开,球球钻出衣领,蓝光嘚瑟地绕了两圈。
【各位!球球再次启程!目的地——大明应天府!这次保证稳如磐石!】
“走你的,少在这儿报菜名。”
光圈收束。
最后那一拍回了一次头——霍去病单手叉腰站在廊柱旁,嘴角挂着那个永远压不平的张扬笑。
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刘据安安静静站着。
什么都没说,只朝这边稳稳当当地点了一下头。
蓝光合上。
回廊空了。
刘据在原地又站了几息,目光钉在光门消失的位置没有挪开。方才送行的全过程他一直没多开口。可有些东西沉在眼底,比说出来的更重——提到“南京”的时候,兕子的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发了白。那个发白的痕迹只存在了一闪的功夫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但没压干净。
刘据把这个细节记在了心底,转身跟上了霍去病朝内殿走去的脚步。
“先把兵马名册理出来,等她回来,咱们得随时能动。”
远处传来铠甲碰撞的声响——冠军侯已经开始调人了。
——
蓝光散尽。
一股裹着桂花甜香和湿润水汽的空气涌进了鼻腔。
脚下从大汉的方砖变成了铺排工整的大明青石板,缝隙里嵌着银灰的泥浆。宫道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檐头蹲着成排的琉璃脊兽,日光打在黄色琉璃瓦上,整片屋顶金灿灿的,晃得人眯眼。
应天府。大明皇宫。洪武年间的南京。
球球弹到半空,蓝光炸了个花。
【到了!稳稳当当——好吧偏了十几步,但球球自己修正了!这叫精准!】
宫道尽头那棵老桂树下,一个身影正背对着这边站着。
赭红常服,袖口挽了半截,明黄丝绦系在腰间。宽肩窄腰,背脊绷得笔直。一只手拿着本厚册子,另一只手拍着身旁太监的胳膊,在交代什么差事。
个头——比记忆里高太多了。
上回见面,朱雄英比她高半个脑袋,还会跟着满皇宫乱窜。偷糕点的时候嘴角沾着糖渣,笑起来露一口小白牙,拉着她的手满院子跑,跑快了差点把人拽摔跤。
眼前这个人的肩膀,宽得把衣料撑出了纹路。
“熊英哥哥——”
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
“兕子来看你了!”
背影顿住了。
青年转过身的那一拍,手里的册子差点甩飞出去。太监手脚麻利地接住,弯着腰退到了五步开外,脸上写满了“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兕子妹妹?!”
四个字蹦出来的时候,声调高了半截。
往前迈了一步。右脚已经抬起来了——又收了回去。
耳根烧了起来。手攥了一下,老老实实垂回身侧。
小时候拉手就跑的日子,隔了太多年了。
“你终于来大明了!”
嗓音比记忆里低了一整个调子,但语速出卖了主人——快了至少一倍,高兴得压都压不住。
“我和皇爷爷念叨你好多回了!皇爷爷老嘀咕——大唐那丫头到底还来不来了?是嫌咱大明的糕比不上大唐的?”
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笑弯了眉眼。
“哪有。是阿耶管得严,这些年一直没腾出空。”
“你阿耶管得也太紧了。”
摇了摇头,弯腰把册子从太监手里拿回来拍了拍灰。
“你来的时候赶得不巧,手头还有皇爷爷交代的差事,得先去回个话。你等我半炷香?”
册子往怀里一塞,嘴上已经在兴冲冲地排行程了。
“办完了我带你好好逛逛咱南京!上回你来年纪小,好多地方没去成。秦淮河那边新开了一排铺子,有家卖桂花酥的,大老远整条街都是香的——”
话断了。
因为眼前少女脸上的笑没了。
连收都没收。直接断了。嘴角还挂在上扬的角度上,眼底的光却在“南京”两个字出口的那一刻,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