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秦淮河。铺子。桂花香。
脑子里翻上来的画面和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没有半分关系——燃烧的房梁,坍塌的砖墙,地窖里蜷缩着的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巷口手电筒的光一寸一寸逼过来。
同一个名字。两个南京。
“兕子妹妹?”
朱雄英的声音变了调。
“怎么了?”
从方才兴冲冲的安排,到拧紧了眉头的试探,只隔了一个呼吸。
眼前的少女脸上那场笑断得太突然了。没有过渡,没有收敛的动作——上一拍还弯着眉眼,下一拍就全灭了。
朱雄英认得这种表情。
皇爷爷接到边关急报的时候偶尔也这副模样——正在说话,突然不说了,脸上的肌肉一动不动,但眼底的东西全换了。
“你别吓我。有什么事直说。”
又往前迈了半步。三步的距离缩成了两步。右手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了一拍,终究没有落下去。
兕子吸了一口气。
很浅的一口,浅到喉结都没动一下。可吸完之后,鼻根那股酸意还是冲了上来。她别开脸,盯着旁边那棵桂花树的根部,等这股劲头过去。
“没人欺负我。”
声音压得极平。在宫廷里磨出来的本事,什么情绪都能往下按。
“熊英哥哥,我这次来有正事。”
“什么正事?你说就是。”
“我要见朱爷爷。”
朱雄英愣了一拍,随即拍了下手。
“见皇爷爷?这有什么难的!走,我这就——”
“等一下。”
兕子转回了脸。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朱雄英的脚步钉住了。
那里面有东西,很重很沉的东西压在眼底,把整双眼珠子蒙了一层水气。
十六岁的大唐公主站在他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浑身上下都在拼命控制着什么,但那双眼睛管不住了。
“兕子妹妹。”
声音放低了,全然没了方才的兴奋劲,整个人的气场跟着沉了下来。
“有谁惹你了?告诉我。不管是谁,我帮你收拾他。”
摇了摇头。
“没人惹我。”
她张了张嘴,嗓子里那股哽涩没被完全按住,有一个字的尾音颤了一下,赶紧咬了下舌尖,把后面的话压稳。
“我这次来,就是来找朱爷爷帮忙的。”
“什么忙?你说。”
“帮——救人。”
“救人?”
朱雄英的两道浓眉拧到了一块儿。
“谁出事了?你阿耶?大唐?”
“都不全是。”
袖口里的手指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痛感让声音稳了几分。
“熊英哥哥,你方才说的南京——”
“嗯,咱这儿就是南京啊。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以后有一天,这座城……”
后半句没说完。
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告诉他“你脚下这座城,几百年后被异族屠了三十万人”?在这棵飘着桂花甜香的老树底下?
球球从领口探出来,蓝光在少女颈边安静地闪了两下。没有吱声,只是用自己的光芒轻轻蹭了蹭她的衣领。
“兕子妹妹。”
朱雄英站到了她正前方。
够近了——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那一点细微的红,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混着铜锈和桂花糕的气味。
“你不用一次把话说完。”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的耳朵才收得到。
“先跟我走,皇爷爷在武英殿批折子,不管什么事,见了他老人家当面说。”
右手伸过来,在空中犹豫了一息——然后精准地捏住了她衣袖的边角。只扯了一小截料子,不多不少,刚好够引路。
“走。”
被拽着袖角往前迈步,脚一动起来,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宫道很长,大明皇宫的格局比大汉的未央宫还要铺得开,一条主道从这头拉到那头望不见尽头。两侧殿宇一座挨着一座,飞檐的阴影在青石板上画出一排排整齐的暗纹。日头偏西了些,金色的光从斜上方劈下来,把朱红宫墙染了一层沉闷的暗红。
走出十来步,前头领路的人没回头。
“你手好凉。”
“你又没碰到我的手。”
“碰到你袖子了。袖口是冰的。”
“……从大汉赶过来的。那边风大。”
“嗯。”
没有追问。但拽着袖角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引路的步子也慢了半拍。
过了一道朱漆大门,远远能看见武英殿的飞檐了。殿前石阶上蹲着两只铜兽,日光把铜兽的脑袋照得发亮。
“兕子妹妹。”
“嗯?”
“你刚才说南京出了事——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沉默了三步的距离。
“死了三十万人。”
朱雄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整条背脊绷紧了,没有转身。但那只攥着袖角的手,指节一下子扣死了——紧到衣料皱成一团,紧到指甲盖泛了白。
“三十万?”
“嗯。”
“谁干的?”
“异族,倭奴。”
嘴角抽了一下。
“倭——东海那群矮子?”
“嗯。”
“他们有这个胆?”
“几百年后的他们,手里有一种武器,比火铳厉害十倍。他们打进了南京城,在城里杀了六个星期。”
声音恢复了那种端稳的大唐公主的平静,一字一字地往外递。
“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一个都没放过。”
桂花树上抖下来几片叶子,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一句话都没有回。
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弹了一下,又弹一下。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到赭红常服的衣领都跟着晃。
从小在皇爷爷身边长大,听过太多元兵屠城的故事。皇爷爷的爹娘、兄弟,全死在那种屠杀里头——饿死的,病死的,被马刀劈死的。皇爷爷用一辈子把蒙元赶回了大漠,打下了这座南京城,立为国都。
那是朱家用命换来的家。
有人要在他家里。杀他的后人。三十万。
慢慢转过身来。
那张年轻的脸上,客气扫了个干净,温和也扫了个干净。两条浓眉拧成了死结,颌骨绷得棱角毕现,眼底翻滚着一团生生的火——和皇爷爷年轻时听到元兵屠城消息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走。”
松开兕子的袖子,大步朝武英殿的台阶跨上去。
步子快了一倍,快到兕子差点要小跑才跟得上。
迈到第三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那张绷紧的脸上硬撑出了一个笑。
“兕子妹妹,你放心。”
“咱大明的南京,不管几百年还是几千年——谁敢碰一根指头,都得先问问大明姓朱的答不答应。”
武英殿已经到了跟前。
殿门敞着半扇,里头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纸声不快,但翻得狠,带着一股暴躁的劲头,偶尔夹着几声粗嗓门的低骂——那是朱元璋批奏折批到不顺心时惯有的动静。
深吸一口气,跨上最后一级台阶。
“皇爷爷!”
殿内翻纸页的声音停了。
“大唐那仙童来了——带着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