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里摆着三摞奏折,最高的那摞已经歪了,被一块镇纸勉强压住。朱批的朱砂在案面上洇了一小块红渍,旁边搁着半碗凉透的参汤,汤面结了一层薄膜。
朱元璋坐在案后,手里攥着一本奏折,正拧着眉往上头写批语。
比起上回见面,这张脸上的皱纹又深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多了一圈。但两只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扎人,批到不顺心处,嘴里骂骂咧咧——中气十足,底气充沛,骂起人来的嗓门能把殿顶的灰都震下来。
没有丧妻之痛,没有丧子之悲,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苦。这个洪武皇帝虽然老了,脊梁骨还是直的,杀伐果断的帝王气没散半分。
朱雄英的声音从殿门口传进来。
“皇爷爷!大唐那仙童来了——带着天大的事!”
笔尖顿住。
朱元璋抬头,目光越过堆积的奏折,落在门口并排站着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大唐那丫头?”
他放下笔,站起身,脸上那股批奏折时的暴躁劲儿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副难得的和气模样。
“快,快进来!”
兕子迈过门槛,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兕子见过朱爷爷。”
“哎,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朱元璋绕过案几,大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圈。
“长高了,也瘦了。你阿耶不给你吃饭?上次你来帮了咱大明那么大的忙,咱一直念叨着要好好谢你,结果你这一走就是好几年,都不来看看咱这老头子。”
说着伸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跟拍自家孙女没什么两样。
“这次来了可不准急着走。咱让御膳房给你做好吃的,南京城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皇爷爷!”
朱雄英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打断了朱元璋的话头。
“你急什么?”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皇爷爷,兕子妹妹这趟来,是有要紧的事跟您说。”
朱雄英加重了“要紧”两个字的语气,同时朝兕子的方向轻轻偏了偏头。
朱元璋的笑容收了几分。
他在朝堂上混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本事比谁都利索。大孙子这副紧绷的模样,加上兕子进殿后脸上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平静——他心里已经知道,今天这事不小。
“说。”
他退回案后坐下,语气从和善转成了正事的调子。
“什么事,直接讲。”
兕子站在案前,深吸一口气。
“朱爷爷,我本来要去汉朝,但穿越的通道被一股力量拉偏了。”
“我去了一个地方——公元一九三七年的南京。”
“南京”两个字出口的时候,殿里的空气变了味道。
朱元璋的手指搭在案面上,没有动。
“南京怎么了?”
“那一年,倭奴攻进了南京城。”
兕子的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在大唐抱着阿耶哭过一次之后,她把该流的眼泪都流完了。现在站在这里,她是来办事的。
“他们在城里屠杀了三十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老人,女人,孩子,一个都没放过。整整六个星期。”
案面上镇纸下压着的那摞奏折,被一股力道震得散了。
朱元璋的拳头砸在桌上。
参汤的碗弹起来,翻了,汤水泼了一案面,洇湿了好几本奏折。
“你说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推得往后滑了一尺,椅脚在金砖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
“倭奴?!屠咱的南京?!三十万?!”
殿门口的两个侍卫被这动静吓得握紧了刀柄,互相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你再说一遍!”
“三十万平民百姓。”
兕子没有退,站在原地,把每一个字都送到了他耳朵里。
“几百年后,他们带着比火铳厉害十倍的武器,打进了南京城。”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放屁!咱已经收拾过他们了!他们还敢——”
“朱爷爷!”
朱雄英扑上去扶住了朱元璋的胳膊。
“您先坐下,别把自己气伤了!”
“坐什么坐!”
朱元璋一把甩开孙子的手,绕着案几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痰盂。铜盂在地上滚了几转,撞到柱子根上,发出闷响。
“弹丸小国!蛮夷贼子!咱跟他们没完!”
殿门口的侍卫已经悄悄派了人出去——皇帝发这么大的火,得赶紧通知皇后和太子。
兕子站在那里没动。
她看着朱元璋绕着殿里走来走去,每走一步地砖都跟着颤,满殿的摆设被震得叮当乱响。
“朱爷爷。”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稳。
“大唐已经出了一万玄甲军,大秦出了一万锐士,大汉出了一万铁骑。我阿耶想了一个法子——每个朝代出千分之一的国运,给球球当能量,就能把兵马送过去。千分之一对任何一个朝代都没有影响。”
朱元璋停住了脚。
“你阿耶出兵了?”
“嬴政伯伯也出兵了,彻伯伯也出兵了。”
兕子把三朝的安排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殿门的帘子被掀开。
马皇后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焦急的太子朱标。
“重八!”
马皇后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能把所有噪音都压下去的沉稳劲。
“你先平静下来。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着办。”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马皇后,张了张嘴,手指朝兕子的方向一指。
“妹子,倭奴——他们屠了咱的南京!三十万!”
马皇后的脚步顿了一拍。
她看向兕子。
兕子朝她点了点头。
马皇后的嘴角抿了一下,走到朱元璋身边,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下说。”
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朱元璋往下一坐,喘着粗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朱标走到案前,对兕子拱手行了个礼。
“兕子姑娘,劳烦你从头说一遍,本宫也好跟父皇一起拿个主意。”
兕子将事情又讲了一遍。从球球的通道被拉偏,到南京城里的遭遇,到阿耶想出的“各朝分摊国运”的法子,到三朝已经出兵的情况——条理分明,一句废话没有。
朱标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朱元璋等不了。
“标儿,你听到了?”
“听到了。”
“那还有什么好商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