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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什么疾……不能倒药药……”
“不然兕子就没有阿娘了！”
这几句奶声奶气、毫无逻辑断句的童言童语，比玄武门前最锐利的重弩还要猛，瞬间贯穿了李世民的胸膛。
前一秒，立政殿里还翻滚着帝王遭遇皇权被偷家的狂暴怒火，李世民甚至连怎么把那几个兔崽子吊起来打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听到“没有阿娘”这四个字的瞬间。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政治权谋、所有的千秋霸业，全被一盆带冰的冷水浇得连个火星子都不剩。
李世民僵在原地，脖子像生了锈的机括。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茫然的兕子，死死盯在长孙皇后那张温婉却苍白的脸上。
“王德！”
李世民爆出一声厉喝，嗓音劈裂，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刚跑到殿外台阶处，正准备去传召太子和魏王的王德脚下一个趔趄，硬生生从台阶上连滚带爬地翻回了殿门槛。
“老奴在！”王德磕得额头青紫，连揉都不敢揉一下。
“不找承乾他们了！去太医署！把今夜所有当值的太医，不管睡没睡，全给朕提溜到立政殿来！”李世民大步跨过御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告诉他们，要是迟了半柱香，提头来见！”
王德连连磕头，爬起身像见鬼一样冲进夜色。
殿内陡然拔高的咆哮，加上炭盆翻倒的巨大声响，吓得周围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
兕子原本还乖巧地攥着那块冷掉的金丝酥雀，正琢磨着怎么往阿耶嘴里塞。
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直接把小家伙吓懵了。
头顶的双丫髻猛地一僵，两枚小金铃铛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大颗大颗的泪珠迅速在乌黑如葡萄的大眼睛里打转，兕子的小嘴顿时撇成了向下的委屈弧形。
她迈开穿着迷你白绸裤的小短腿，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哒哒哒地扑向长孙皇后，一把死死抱住了她纤细的小腿。
“阿耶好凶……”
兕子把半个肉乎乎的身子藏在长孙皇后的裙摆后，只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带着重重的哭腔控诉。
她仰着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顺着粉嫩的脸颊砸在地砖上：“兕子要阿娘好好的！兕子不要像九阿兄那样没有阿娘！九阿兄哭得好可怜，眼泪和泥巴都混在一起啦，脸脸黑乎乎的，一点都不好看！”
长孙皇后眼眶猛地一阵酸涩。
她根本顾不上掉在榻上的针线，匆忙弯下腰，将受惊的小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今天她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真丝寝衣，长发未绾，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娴静。
此刻却满眼都是化不开的疼惜。
“阿娘在，阿娘哪儿也不去。兕子乖，咱们不哭。”长孙皇后拿出手帕，极其轻柔地擦着女儿脸上的泪痕，声音都在发抖。
兕子吸了吸鼻子，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心疼地摸了摸长孙皇后的脸颊，鼓起腮帮子轻轻吹气：“阿娘不疼，兕子给阿娘呼呼。”
安抚完女儿，长孙皇后抬起头。
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严厉，看向还如同一头发怒雄狮般的李世民。
“二郎，你失态了。”长孙皇后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殿内的惶恐，“朝堂之事如何变幻，你也不该当着孩子的面砸东西。雉奴登基也好，日后夺嫡也罢，那都是未来的变数。你现在发脾气能改变什么？”
李世民眼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几大步跨到长孙皇后身前，完全不顾忌帝王的威严仪态，直接单膝蹲下，一把抓住了长孙皇后的手腕。
好凉。
指尖透着一股常年气血不足的冰冷。
“观音婢！”李世民的嗓音低哑得厉害，他反握住那双手，用力捂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天下江山，承乾也好，雉奴也罢，谁坐那个位子朕现在都不在乎！朕在乎的，只有你！”
李世民抬起头，平日里锐利如鹰的眼神，此刻满是后怕与焦急。
“兕子刚才说，你偷偷倒掉汤药！你是不是最近夜里又开始胸闷咳嗽了？为什么要瞒着朕？要不是兕子阴差阳错见到了未来的雉奴，朕还要被你瞒到什么时候！”
长孙皇后目光躲闪了一下，试图抽回手，却被李世民攥得死死的。
“只是一点秋风入体的轻咳，孙太医开的方子实在太苦了些，妾身便……”她苦笑一声，话还没说完。
殿外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太医署令提着沉甸甸的药箱，身后跟着四五个满头大汗的太医，一路小跑冲进大殿，齐刷刷跪倒在地。
“臣等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别废话！滚过来给皇后请脉！”李世民直接站起身，厉声下令。
太医署令手忙脚乱地掏出脉枕。长孙皇后无奈，只能配合地伸出皓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漏鼓滴水的声音，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医署令双指搭在脉上，眉头越皱越紧。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滚，后背的朝服早被汗水浸透了。
半晌，他颤巍巍地伏下身子。
“说！”李世民背着手，居高临下地逼问。
“回……回陛下。”太医令磕了个头，声音发颤，“娘娘脉象沉细微弱，肺气不足。这本是娘娘先天带来的虚寒之症，也就是气疾。近来夜风寒凉，邪气入体，娘娘的肺络已有淤阻的苗头了。”
李世民眼神冷得像刀子：“能不能治除根？”
太医令把头磕得梆梆响：“臣万死！气疾之症，古来便没有断根之法啊！只能好生调养，切忌大喜大悲，更绝不能受寒吹风。”
“若是如公主方才所言，隐瞒病情断了汤药……一旦肺络急剧萎缩引发喘厄，那便是神仙难救啊！”
李世民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形竟罕见地晃了一下。
未来的雉奴，就是经历了那种无能为力的场面吗？堂堂大唐天子，只能跪在花圃里抱着妹妹嚎啕大哭！
一想到那种可能，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来人！”李世民猛地转身，下达了一连串严苛至极的旨意。
“即日起，立政殿所有窗子加盖双层防风纱帐！殿内多置火炉，悬挂厚重锦帘！”
“传旨天下！悬赏万金，广发寻医榜！不管是隐世高人还是江湖游医，只要能献上缓解皇后气疾的偏方，朕直接封他做万户侯！”
“还有你们太医署！”李世民指着跪在地上的太医，语气森寒，“今后皇后每喝一副药，你们必须在旁边盯着！她若是不喝，朕就扒了你们的皮！”
长孙皇后听着这近乎不讲理的旨意，心里感动，但也哭笑不得。
“二郎，你现在是要把我当金丝雀关在殿里吗？”
李世民梗着脖子，寸步不让：“关着总比受风强！这事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