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考试结束的日子,仿佛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悬在心头,最是磨人。
四合院里,不管熟不熟的邻居,碰了面总免不了问一句。
“玉兰,消息出来没?”
亦或者:“芝芝啊,考得怎样啊?”
有些人是真关切,还有人多多少少掺杂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
顾芝芝直接躲回学校去了,反正她还没毕业,用不着趟这浑水,还是背着她妈走的,把马春花那个气的啊,骂了她半小时。
苏玉兰则面上依旧是那副甜软的模样,笑吟吟地答着“还没呢,等等看”,心其实也悬着呢。
她得找些事做,手上忙起来,心才能定些。
于是,苏玉兰把压在箱底的布料都翻了出来,答应给婆婆马春花做的新棉袄,是头等要紧事,这天本来也是说冷就冷。
那台崭新的蝴蝶缝纫机立刻派上大用场。
裁剪、铺棉、缝合……苏玉兰坐在缝纫机前,脚踩踏板,发出均匀的“哒哒哒”声。这声音像有魔力,渐渐驱散了等待的焦躁。
她心思细,动作也利落,针脚走得又密又直。
马春花闲着没事就凑过来看一看,更难得的是,她的肚子里好似藏了不少的新鲜主意。
“玉兰啊,这领子,咱不做那种老式的盘扣立领了,费事还显脖子短。”
马春花指着图纸比划:“你看这样行不?做个大一点的翻领,敞着穿精神,扣上也不局促。”
她描述的样子,既不像传统的中式棉袄,也不是纯粹的列宁装,带着点说不出的利落和时髦劲儿。
苏玉兰眼睛一亮:“妈,您这想法好!看着就暖和又大气。”她立刻在纸上修改了领型。
“还有这袖口。”马春花又指点,“别光用松紧带收口,显得臃肿。咱用同色布料接个窄点的袖克夫,钉两粒小扣子,看着就精神,干活也方便。”
“嗯嗯!这个好!”苏玉兰连连点头,婆婆的点子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腰身这儿,”马春花的手在苏玉兰身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你年轻,身段好,给你做这件的时候,咱在腰侧稍微往里收一点点,也不用多,就那么一丁点,穿上身就显出来了,不像个直筒筒的棉桶。”
“妈——”苏玉兰听得心里热乎乎的。
“乖,布存在那儿干什么,新媳妇新衣裳,咱女人就该穿得漂漂亮亮。”
马春花看着儿媳妇亮晶晶的眼睛和认真的模样,心里也熨帖,那些压在心底的、关于未来的模糊记忆碎片,此刻似乎成了能帮衬到家人的好本事。
苏玉兰给婆婆的棉袄主体是沉稳的藏青色灯芯绒,按照马春花说的,做了大方的翻领和利落的袖扣。
又翻出自己的旧棉袄,洗得发白,棉花也板结了。她干脆利落地拆开,把旧棉花仔细弹松,又翻出一块之前攒下的、颜色更鲜亮些的枣红色卡其布。
缝纫机哒哒地唱着歌,两件新棉袄渐渐成型,最后钉上挑选好的素色有机玻璃扣,大功告成。
婆媳俩都有些迫不及待,两人一起站在家里那面半身镜前。
“妈,您眼光真好!这衣裳穿着又暖和又好看!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出的点子!”马春花昂着头,带着点小得意,眼角眉梢都是笑,“当年老上海……”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刹住了车,差点把“当年老上海时髦画报上见过”秃噜出来,赶紧改口:“……咳,当年你妈我年轻时候,那也是见过世面的!”
鲁三娘挺着个微微显怀的肚子,拎着沉甸甸的蓝布兜,刚迈进顾家小院的门槛,就瞧见了那亮眼又温馨的一幕。
堂屋里,婆媳俩正并排站在那半身镜前,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你帮我理理领子,我帮你拽拽下摆,那股子亲昵劲儿,简直比亲娘俩还热乎。
鲁三娘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眼前这……这哪像婆媳?分明是俩感情极好的姐妹在互相打扮臭美呢!这场景,在她见过无数婆媳里,绝对算头一遭!
“玉兰!”鲁三娘的嗓门老亮了。
镜前的两人闻声同时回头。
“三娘!”
苏玉兰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哎呀,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身子重还跑这么远!”
赶紧去接鲁三娘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坠手:“还拎这么多东西。”
又是芝麻酱烧饼,又是酸甜的蒜香,还有十个胖乎乎、圆滚滚的白面馒头,这礼可一点不轻。
鲁三娘:“你跟我还客气啥!让冯原送我到门口的,不碍事。”
又对马春花说:“婶子好!我是玉兰的好姐妹,娘家姓鲁,排名第三,您叫我三娘就成!这不,听说玉兰考试完了,在家待着也闷,就想着过来瞧瞧她,顺便走动走动。”
马春花也很热情:“我记得你是冯保安的媳妇吧,多漂亮精神啊,难为你惦记着玉兰,还大着肚子过来,快坐快坐。”
她知道闺蜜间有悄悄话,自己一人站在这儿当灯泡不合适,寻了借口说是去供销社看有鱼不,把空间留给两人。
鲁三娘目送她的背影,接过苏玉兰端过来的水,带着十二万分的惊奇和羡慕:“能一起琢磨新衣裳样式的婆媳,我活了这么大,今儿算是头一回见!玉兰,快跟我老实交代,你给你婆婆灌啥迷魂汤了?这简直比亲妈还亲。”
“从入门起,妈就一直偏爱我,立东哥都比不上。”苏玉兰嘴角的笑意温柔而真切,“可不比亲妈还亲?”
“你啊,这下可真掉福窝头了。”
鲁三娘的婆婆对她也算挺好的,但重男轻女,更关心她肚子里是男是女,也惹得几个大姑子都不喜她,大姑子临走前还把下乡的事扣她头上,其他姑子也常常阴阳怪气。
苏玉兰把红旗药厂扩建的事情,通知过她,可惜她有孕参加不了:“我要是你,我也去试试,但换作我,不复习不行啊。”
“我也有勤奋复习。”苏玉兰无语。
“嗨,你呀,就是太小心。”鲁三娘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我还能不知道你?要不是高考给取消了,凭你的本事,上清大、燕大那都是绰绰有余!”
“现在考个厂里的岗位,那还不是手拿把攥的事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肯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