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潘慧芳冒然提出的要求再自然不过,她神情专注,重复着刚才的动作,每一次都精准无比:
第二份:5.00g。
第三份:5.00g。
……
第二十份:5.00g。
二十个小纸包整齐地排列在实验台上,每一个上面的粉末都精确地停留在5.00克的位置,误差值不超过标准范围,都像是用精密机器分装出来的。
整个实验室鸦雀无声,只剩下苏玉兰手腕轻抖时粉末落下那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天平指针归零时那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隔壁何组长张着嘴,糖差点掉出来:“苏同志人形天平啊这是。”
这手稳度,这精准度,哪里像个刚进厂的新人?比那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药工还利索。
只有苏玉兰自己知道,她同样也有超过十年的“抓药”工龄。
三年大饥荒,那些用来果腹的树皮、草根,哪些能吃,哪些有毒,一次能吃多少,差之毫厘,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学医时,奶奶那个老棺材板儿,一抓错药,或者剂量稍有差池,带着倒刺的马鞭,便会毫不留情地抽在手心或背上,火辣辣的疼,几天都消不下去。
后来到了燕京,身体底子亏空得厉害,她偷偷给自己调养,挖药、买药,更是半点不敢马虎。
每一次抓药配药,都像是走在悬崖边上,剂量稍有不慎,非但不能补身,反而可能伤及根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份在高压和疼痛下磨砺出来的精准,似乎已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潘慧芳的目光在那二十份堪称艺术品的称量结果上缓缓扫过,没有评价,但伸手接过了苏玉兰一直递在面前的花生糖。
她说:“恭喜。”
“谢谢潘组长。”苏玉兰心中微松,脸上浮现出清甜而雀跃的笑容。
潘慧芳没再看她,将糖随手放在实验台一角,便重新低下头。
苏玉兰对秦师傅和何组长等人点头致意,安静地退出了主实验室。
等回到“教室”,梁知夏三人立刻围上来,眼神里充满了探询和担忧。
“怎么样?秦师傅她没为难你吧?”相处发现,赵月芬最心直口快。
苏玉兰笑了笑,拿起那本厚厚的《药典》,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让我称了点当归粉。潘组长也跟我道喜了,好了,我也该继续‘啃’书山去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厚书,脸上的笑容明媚依旧,仿佛刚才在主实验室里经历的一切,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插曲。
梁知夏几人也开始忙着背书跟实验。
过了一会儿,秦师傅也回到了教室。
她径直走到苏玉兰的实验台前,将几本更厚的、封面不同的书放在那堆《药典》旁边。
包括手里的续本《药典(二部)》、《药典(三部)》,以及另三本《药品理化检验基础》、《药品微生物限度检查法》,《临床药理基础》。
秦师傅点了点这摞名副其实的书山:“苏玉兰同志。你这两个月的任务,就是把这些书全部吃透,背得滚瓜烂熟,刻进脑子里。理解是基础,记忆是保障。”
梁知夏、赵月芬看着那堆书,感觉头皮都麻了。这任务量简直是要把人埋在书堆里。
陈志国看向玉兰的目光更是充满深切的同情,换他绝对过关不了。
若是先前遇见。苏玉兰可能还会忐忑。
如今去除紧张,稍微一思考便知这又是一考验,还是利于自己的考验,让不稳定的前三月减少与药材药剂的相处。
也因此,在真挚道谢过后,苏玉兰主动开口:
“秦师傅,还有别的书吗?比如更偏向中医理论或者方剂配伍的?或者关于药材炮制更深一点的?有利于交叉学习。”
她顿了顿,再问:“咱们实验室里,有没有闲置的、比较基础的仪器?比如空置的显微镜、废弃的滴定管什么的?我我想在看书之余,也熟悉熟悉它们的构造和基本操作原理,光看书总觉得有一点纸上谈兵。”
“我知道现在操作可能不合适,我就看看,摸摸,熟悉一下手感也行,不会我影响背书的。”
这番话一出,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梁知夏三人都替她紧张。
秦师傅也被苏玉兰这超乎寻常的主动性和求知欲问得愣了一下。
就在其他人以为她很有可能拒绝玉兰同志这“得寸进尺”的要求时,秦师傅开口:“医学书籍,厂技术资料室里有不少,回头我给你写条子,你自己去找图书管理员借阅。”
“实验室一库里有几台淘汰下来的旧显微镜,还有几套报废的玻璃器皿,包括滴定管、移液管、培养皿。你可以向小王咨询,去熟悉它们的结构和原理。”
她最后重重地点了点那堆厚书:“但你的主要任务,还是把这些书,给我啃透。理论基础不牢,看再多仪器也是白搭。你若是哪天随机考不过,这些东西我会都收回来,明白了吗?”
“明白!”
苏玉兰抱着那堆厚书、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开心地坐了回去。
一个上午下来,梁知夏她们除了认识到苏玉兰更加聪慧外,这人也更有活力,怀个孕还能这样?
***
午后的食堂,有了顾芝芝和洪嫣然的“保驾护航”,苏玉兰几乎没怎么挤,就顺利打到了饭菜。
今天的菜色不错,有红烧豆腐和清炒土豆丝,还有顾立东的下饭什锦菜,让她胃口大开。
吃完饭,苏玉兰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教室或实验室继续“内卷”,决定回女工宿舍午休一个小时。
推开女工宿舍的门,里面比早上可热闹了不少,带着点新集体刚刚形成的喧闹和拘谨。
“嫣然你们回来了?”门口有个短发姑娘问。
这姑娘在说话时,还挤眉弄眼地朝着靠窗位置努了努嘴,表情灵活。
又见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崭新列宁装、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姑娘。
她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小皮箱,里面装着几件叠得整齐的漂亮衣服和一些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雪花膏、头油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