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花一步上前,像座爆发的火山,指着瘫软的柳婶,声音又高又亮,字字句句都砸在冰冷的砖地上:
“柳家的,你还要不要脸?!为了你家那点破事,跑来逼我闺女?我闺女欠你的还是该你的?!”
“你家小儿子满十八岁大半年了吧?这大半年你们家干啥去了?是瘫在炕上等天上掉馅饼,还是忙着四处磕头求菩萨了?!”
“你们家双职工!你家老大,也顶了他爷爷的班在机械厂上班。三个壮劳力,三个正式工,我就不信腾不出一个工作来?!”
马春花越说越气,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柳婶脸上:
“舍不得让老大把工作让给弟弟?行,那你们倒是想法子啊。托人?找关系?你们干了吗?屁都没干一个!就指望着政策开恩,或者像现在这样,逮着个心软的姑娘就往死里逼?!”
“现在火烧眉毛了,想起拿我闺女当救命稻草了?拿她的婚姻大事给你儿子当挡箭牌?你做梦!”
马春花猛地转身,一把将还处于懵圈情绪中的顾芝芝拉到自己身后护住,眼神锐利如刀地钉在柳婶惨白的脸上: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我马春花的闺女,嫁人,那得是她自个儿乐意,是看中了小伙子的人品、本事,不是为了躲什么狗屁下乡,更不是给谁家当垫脚石、挡箭牌的。她要是没看上,一辈子不嫁也成!”
“芝丫头,兰丫头,东子,你们都给我听好了。”
马春花不忘以此为例:“甭管是谁,甭管说得多么可怜,哭得多么惨,只要是想拿‘心软’、‘同情’、‘道德’来绑架你们,让你们做违背本心的事,那就叫做‘道德绑架’,当即统统给我骂回去,听见没?”
“妈,我们记住了。”
顾芝芝心里心里那点因为柳婶哀求而生出的半点犹豫跟同情也消散了,连带着一点后怕。
苏玉兰觉得婆婆口中“道德绑架”这个词用得如此生动贴切,叹为观止。
瘫在地上的柳婶被马春花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揭露臊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又无从辩起,只知道一直哭一直哭,倒是把道德绑架作了实。
顾立东则适时地往前走了两步,彻底浇灭对方最后一丝幻想:“柳婶您先别哭了,小妹虽然工作落了实,可她年纪得过了年,开春才满十八岁,够法定领证的年龄。现在就算去登记处,人家也不会给办,您还是多想一想别的法子吧。”
马春花冷哼一声,懒得再看她,拉着顾芝芝和苏玉兰就往屋里走:“回家!跟这种拎不清的人,没什么好说的!东子,关门!”
顾立东听话地上前,“哐当”一声关上了屋门,把院子里的一片死寂和复杂目光都关在外面。
不一会儿,院子里短暂的寂静立刻被嗡嗡的议论声取代:
“我的天爷,马婶儿今天这架势可真够吓人的。”
“吓人归吓人,可话说得在理啊。”王婶接口道,“柳家那情况,确实……唉,他们早干嘛去了?三个正式工,但凡上点心,托人找个临时工,或者让老大帮衬点,也不至于这样。”
“就是!让个小姑娘牺牲婚姻来救场,这算什么事儿?”另一个邻居附和。
“话也不能这么说,”角落里一个平时跟柳婶关系尚可的大妈小声道,“这不是实在没法子了吗?柳林那孩子看着也老实,芝芝嫁过去知根知底的,又能解决下乡问题,不也算一桩好事?马春花反应也太大了点。”
“好事?这‘好事’给你家闺女,你要不要?”立刻有人呛声。
“哼!站着说话不腰疼!”郑大妈刚从自家门里出来,闻言立刻刺了一句,“真要是好事,怎么不见你们家把闺女嫁过去?净撺掇别人家的好姑娘往火坑里跳!都怪这下乡政策,逼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嘘,一大妈,你因媛媛被误解气归气,但这话可不能乱说。”旁边的人吓得赶紧扯她袖子,“小心隔墙有耳,被举报。”
“对对对,别提政策,别提政策。”众人立刻噤声,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话题迅速被转移。
孟大妈从苏玉兰怀孕时,便一直很关注:“顾家那二媳妇,是不是今天去医院复查了?”
“是去了,早上立东陪着出去的。看她那气色,怀孕了反而越来越水灵,皮肤细得跟剥壳鸡蛋似的,一点斑都没长。”
“那可正好。都说‘闺女打扮娘’,马婶儿不是天天念叨着想要孙女嘛?这不就盼来了?瞧把她高兴的,刚才护芝芝那劲儿,啧啧。”
等回了自个屋,孟大妈看着二儿媳林盼儿平坦的肚子:“我说你也没少吃好东西,怎么还是连朵花儿都没蹦出来呢。”
不说大孙子,有个大胖孙女抱也行啊。
林盼儿刚入孟家时,还凭着自己的好孕体质刺过妯娌好几回,刺她快十年也没下个蛋。
得到回嘴,但当婆婆出现,并且站到自己一边,对方立马熄火。
可如今,她肚子也一点消息都无,隔壁比她后嫁的苏玉兰都生了,更是屁都不敢吱声。
她打哈哈过去:“妈,我去煮饭了,大哥大嫂勇子他们都快回来了。”
顾满仓今天下班的迟,周春梅粮站那边年末也有不少的新旧账本要理,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刚进胡同,就被坐在门槛上抽烟的邻里拦住,快速把下午知青办上门,柳婶跪求顾芝芝、马春花怒骂的事情说了一遍:“顾师傅,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吧,下午知青办来过,后来又闹了好大一出。”
顾满仓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老婆子她没吃亏吧?”
“没吃亏,没吃亏!”邻居连忙摆手,“你那媳妇儿那战斗力,一个顶仨,把柳婶说得哑口无言,就是……动静闹得有点大。”
顾满仓松了口气:“没吃亏就好。”
后脚跟回来的周春梅也遇见相同情况,脸上却火辣辣的,臊得慌。
以前顾家在院里口碑多好啊?
现在倒好,自打二弟妹进门,婆婆也跟着“疯”了,今天跟这个吵,明天护那个短,“与人为善”变成了如今的“声名狼藉”。
周春梅闷着头往前冲,路上被好几个以前跟她关系不错的大婶大妈拦住,抱怨她婆婆脾气太冲。
快到家门口时,还被隔壁的赵菊花拦下来数落一顿,“你婆婆那嘴跟刀子似的”、“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家来往”,她也只能好脾气僵笑着回应。
回家里,就看见顾芝芝跟妞妞围着苏玉兰叽叽喳喳大声争论是不是龙凤胎,龙凤胎凑个好多好啊。
马春花的脸上笑开了花:“芝芝,妞妞,别老缠着你二嫂问东问西的,医生都说了要多歇着。芝芝,端菜去,妞妞,给你婶婶倒杯温水来。”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对着苏玉兰说了句:“双胞胎?恭喜二弟妹。”
“谢谢。”苏玉兰笑眼弯弯,“饭快到了,嫂子也坐下歇口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