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谊会?”
“嗯。”顾芝芝点了点脑袋,“我也是听仓库大爷说的,好像是为了解决厂里适龄青年的婚恋问题,也变相地帮大家找个理由,看能不能规避一下那个,咳咳咳,你们懂的。”
下乡呗。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宿舍里激起了一圈涟漪。有人觉得新奇,有人觉得厂里管得宽,也有人觉得这或许是条路子。
邓香茹难得地插了句嘴:“联谊会?听着倒有点意思。总比被爹妈随便塞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强点吧?要是能找个厂里的双职工,日子不更稳当?”
她这话倒是道出了不少人心里的现实考量。
吃完饭,大家抓紧时间休息。
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宿舍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苏玉兰靠着被子闭目养神,顾芝芝和洪嫣然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也渐渐没了声音。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宿舍楼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嘶嘶”声。
紧接着,暖气片那持续散发的热度明显开始减弱,中午集中供暖的供应时间到了,宿舍里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
但被窝还是温暖的。
于是起床变成了一个超级大难题,女工们咿咿呀呀混着几句咒骂的声音在宿舍里响起。
临走前,靠窗的女工习惯性地把窗户推开一个巴掌宽的缝隙。
冰冷的空气“嗖”地钻进来,瞬间冲淡了宿舍里积攒了一中午的饭菜味、汗味和略显沉闷的空气。
姑娘们裹紧衣服,缩着脖子,迎着下午依旧凛冽的寒风,走向各自岗位。
下午苏玉兰的工作是“自习”,相对清闲,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宁静极易催生困意,尤其对嗜睡的孕妇而言,苏玉兰刚坐下没多久,捧着书册,眼皮就开始打架,那些复杂的化学式在眼前模糊。
她站起身,捧着书,在狭小的实验台之间慢慢踱步,不大不小地开始背诵出声:“阿司匹林,化学名乙酰水杨酸……性状:白色结晶……遇湿气即缓缓水解……”
清亮柔和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回响,驱散了困倦的迷雾。
背累了,她便坐下,戴上干净的手套,拿起移液管和锥形瓶,练习那些简单的基础操作,定容、滴定、观察反应现象等。
秦师傅最近忙着处理积压的样品和新设备的调试,暂时没空来“考验”她,但苏玉兰依旧按照自己制定的学习计划执行。
时间在专注的学习中悄然流逝。
苏玉兰收拾好实验台,将器具归位,书本整齐放好,慢慢走出教室。
厂门口,顾芝芝已经蹬着那辆半旧的三轮车等在那里,疯狂挥手。
苏玉兰在几个相熟女工的善意注视和低笑声中,略显笨拙但动作熟练地爬上车斗,稳稳地坐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暖水瓶,汲取着源源不断的热量。
“嫂子,坐稳了!”
三轮车便载着姑嫂二人,沐浴着夕阳余晖,落下背影。
梁知夏瞧了许久,也听见其他人对苏玉兰幸福生活的评价。
她羡慕、赞同。
今天梁知夏没有回家。
她心事重重地挤上了去往纺织厂方向的公交车,车厢里拥挤、嘈杂,混合着各种气味,但她都不怎么感觉不到。
敲开张家那扇低矮、油漆剥落的院门时,开门的正是苏明娟。
开门的正是苏明娟。梁知夏吓了一跳。
眼前的苏明娟比上次见面时更加憔悴了。
她的脸色苍白中透着蜡黄,眼下的乌青浓重,头发随意地挽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上一件半旧的棉袄裹着。
张家院子里依旧乱糟糟的,杂物随意堆放,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饭菜和灰尘的味道。
“明娟?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梁知夏担忧地问。
苏明娟扯了扯嘴角,下意识地抚着肚子:“死不了,就是这胎怀得辛苦。”
她拉着梁知夏进了她那间依旧昏暗的小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些,但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炕上倒是铺了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被褥。
她招呼梁知夏坐下,自己则靠在炕沿,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终于找到听众般的倾诉欲:“你是不知道,自打怀上了,张建国跟他那宝贝奶奶、妈,倒是消停了些,至少面上好了很多。”
她眼中闪过刻薄与神气:“你看,我现在只要一抱着肚子哼哼,她们再看不惯,也不敢明着骂我,这不,老太太还默许我拿麦乳精招待你呢。”
她指了指桌上那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有一种“你看,我靠肚子争来的”得意和更深的不平。
梁知夏听着却坐立难安,也没去喝那杯麦乳精,只能僵着赔笑。
苏明娟又照例抱怨了一些婚后生活,婆婆不帮着收拾屋里,张老太太那张嘴,一天不阴阳怪气几句她就浑身不舒服之类。
梁知夏听得心惊肉跳,不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转移话题,她知道明娟很关心自己的妹妹:“那个,玉兰她在厂里挺好的,今天还帮了我大忙,不然我肯定被何组长骂了。听说她现在很受重视,潘组长好像把她当核心组员培养呢。”
“呕——!”
梁知夏的话音未落,苏明娟突然捂住嘴,发出一声剧烈的干呕。
苏明娟非常后悔一直在梁知夏面前立好姐妹人设,这导致她现在常常在梁知夏口中得知苏玉兰过的有多好,事业家庭双丰收,还怀了双胞胎,和前世她嫁到顾家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都这么厉害,打小学习就好,不像我,学什么都不成。”苏明娟抬起头,眼圈发红,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梁知夏忙劝:“明娟你也很好啊,虽然没有你妹妹聪明,但长得漂亮,为人善良,也懂好多。”
苏明娟呕吐好像更严重了,好半天,她才终于平复下来,接过梁知夏递过来的麦乳精,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