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忙了一个小时,何组长看着苏玉兰虽然动作麻利精准,气色也好很健康的模样,但毕竟人家怀着双胎,心里过意不去。
推了推眼镜,让一个女组员去搬来一个平时放杂物的木凳子,放到苏玉兰旁边的工作台边:
“苏同志,坐会儿吧,这称量记录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别累着。”
苏玉兰微微一怔:“谢谢何组长,谢谢辛同志。”
“应该的,你现在是特殊时期,不舒服直接说。”
何组长摆了摆手,目光又扫过旁边明显心不在焉、效率低下的梁知夏,他眉头微蹙,但终究暂时没说什么重话。
临近午休,梁知夏负责的最后一份样品处理完毕。
她看着苏玉兰面前整整齐齐、标签清晰、记录完整的七八十份样品瓶,再看看自己这边略显凌乱的台面和勉强完成的几份,脸上更是臊得慌。
下了工,梁知夏磨磨蹭蹭走到正在收拾东西的苏玉兰身边,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感激:“玉兰今天上午,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提醒和帮忙,我肯定不知出多少错。”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食堂饭票,就往苏玉兰手里塞:“这个……你拿着,我的一点心意。”
苏玉兰轻轻推开她的手,语气温和但坚定:“梁同志,不用客气。都是同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这票你留着自己吃。”
她顿了顿,看着梁知夏苍白憔悴的脸和眼底的茫然,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今天下午你还有新任务,我看何组长来回打量了你好几回,你得把精神打起来才行,真出错了,何组长脾气虽好,骂起人来也是很可怕的。”
这话点到为止,却像一盆冷水,让梁知夏从自怨自艾中惊醒了几分。
她感激又复杂地看了苏玉兰一眼,默默收回了饭票,用力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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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食堂,苏玉兰没跟着去挤那长长的打饭队伍。
她目标明确,径直走向食堂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小窗口,那是厂里处理每日实验剩余药品的地方。
今天小黑板也有东西,还不是近日很受欢迎的感冒药,一种是研磨成细粉的紫苏叶,另一种是成捆的、晒得半干的艾叶。
“李阿姨,今天这些我都要了。”苏玉兰笑着对窗口里那位熟悉的中年女工说。
李阿姨抬头见是她,也笑了:“哟,是小苏啊。眼光不错,今天处理的都是好东西,没污染也没过期,就是试验用不完剩下的。紫苏粉两毛,艾叶一大捆算你一毛五,总共三毛五。”
“谢谢李阿姨,每次都麻烦您。”
苏玉兰麻利地付了钱,这价格比外面药铺便宜太多,简直跟白捡一样。
李阿姨一边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一边压低声音:“客气啥,放这儿也是浪费。你这怀着身子,紫苏粉要是觉得恶心闻闻或者冲一点点喝都行,艾叶煮水泡泡脚,冬天暖和。自己注意点量就行,过犹不及。”
“我记下了,谢谢您的提醒。”苏玉兰接过包的四四方方的药材。
刚转身,就看到洪嫣然和顾芝芝两人拿着四个热气腾腾的铝饭盒,兴冲冲地跑过来。
“嫂子,看,今天白菜粉条炖肉。”
顾芝芝献宝似的把饭盒递到苏玉兰面前,几片薄薄的肥瘦相间的肉片混在大量白菜和透明的粉条里,散发着质朴的咸香。
主食是黄澄澄的玉米面窝头,还额外帮孕妇打了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辛苦你们啦。”苏玉兰笑着接过自己的饭盒,“快盖上,免得冷了。”
三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往宿舍走。
一推开女工宿舍的门,一股混杂着饭菜香的暖流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红旗药厂作为重点单位,宿舍区有集中供暖,锅炉烧得旺,热量通过管道输送到各个房间。
由于人员太过集中,比药厂家属院那边的供应还齐全,这跟机械厂一样,筒子楼里有供暖,四合院里只能靠盘炕或烧炉子。
中午正是供暖最足的时候,宿舍里暖烘烘的,甚至有些闷热,不少人只穿着单薄的秋衣。
连平日里中午很少回来、总爱在外面溜达或找地方消磨时间的邓香茹,此刻也捧着饭盒坐在自己的铺位上,小口小口吃着。
“呼——冻死我了,还是屋里暖和。”洪嫣然夸张地搓着手,跟苏玉兰、顾芝芝一块儿挤在一个下铺,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
她们仨完全是混着夹菜,洪嫣然有她妈的人脉开小灶,苏玉兰姑嫂则有大厨顾立东支在后面,哪怕简单的白菜土豆,他也能做出个花来。
宿舍里顿时充满了咀嚼声和交谈声,话题不可避免地又转到了早上厂门口的冲突上。
“唉,玉兰,你们部门的梁知夏可真可怜,被亲爹妈逼成那样。”一个女工叹着气,小口喝着粥,“我今早路过都看见了,她爸妈那话说的。听着好像句句在理,可细想真不是味儿。”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女工接口,心有余悸,“咱们这批考进来的,没结婚的不少吧?现在家里门槛都快被媒婆踏破了!我昨儿回家,我妈说一天来了仨。”
“对对对。”洪嫣然塞了一嘴窝头,含糊不清地说,“我爸妈也提了一嘴,说什么‘先相看着’,幸亏我才十六,他们大概觉得我还小,提归提,倒没真逼我。简直吓死我了。”
“我听说……技术部那边有个小伙子,家里给他找了个对象,刚满十七,两人急匆匆订了亲但还没到领证年龄,就想着钻政策空子,说订了亲就算有‘未婚妻’在城里,看能不能申请留城。也不知道成不成。”
“这要是不成咋办,女同志这边不毁了吗?”
苏玉兰安静地吃着饭,听着大家的议论。
她知道质检部新来的三人里,陈志国跟她一样已婚,赵月芬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匆忙答应邻居介绍的一名临时工,跟他哥来了一个离谱的“换亲”,还要请他们吃喜酒呢。
顾芝芝咽下嘴里的白菜,也分享自己昨天的事,一听她的母亲说她不嫁也行,顾家一辈子养得起,宿舍女工们别提多羡慕了。
顾芝芝挠了挠脸,转移话题,抛出一个消息:“你们听说没?厂里工会和妇联那边好像打算忙完这阵,组织个什么‘青年联谊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