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的工作节奏张弛有度,仍然是忙一阵歇一阵。但她手脚利落,检测效率出奇地高,从不耽误分到手里的工作进度。
但因怀孕,随着肚子一点点增大,她还是享受了一些怀孕福利。
休息时间,也常见她捧着本书静静研读。
步入一月中旬下午两点半,潘组长突地直直走过来问:“你在自学医?”
“只是略感兴趣,重点还是药学。”
老实说,苏玉兰这些日子啃下的现代医学著作让她清醒认识到,她高估了自己,临床医学不经过系统训练终究难以深入。
但这并不意味着知识没有用。
苏玉兰从中汲取养分,与现代医学相互印证的中医理论在她脑海中碰撞出新的火花。
与此同时,她也终于给自己定下未来目标。
“我当一名药剂师。”苏玉兰也不藏着掖着。
因为她已经打听到,潘组长虽说是质检部的支柱,可实际上,大学是西医药学硕士毕业。
潘组长:“为什么是药剂师而不是质检员?”
苏玉兰:“药品从研发到生产再到使用,药剂师是连接各个环节的关键。我想更深入地了解药物如何帮助病人,而不仅仅是检验它们是否符合标准。”
潘组长没有说什么,比如骂她,或者建议她转技术部之类。
但那天下班,苏玉兰在自己的工作台上,看见一份罗列清单。
有些书籍是她看过的,有些还没有,清单内容完整且清晰,俨然一份精心整理的大学课程纲要,比自己杂七杂八搜寻好太多,最难的是两本笔记本。
苏玉兰捧着笔记本转了一圈,终于在主实验室寻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谢谢潘组长!”
“别蹦跶,”潘组长头也不回地调试着离心机,语气依旧刻板,不近人情,“仔细把孩子蹦没了。”
苏玉兰轻手轻脚地关上实验室的门,刚走远,实验室里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老潘啊,这次我给你挑的人不错吧?”秦师傅背着手踱步进来,一向严肃的脸上难得带着几分得意,又环视一圈,“当初是谁说‘孕妇干不了精细活’来着?”
潘组长头也不抬:“不过是勉强能用罢了。检测速度快有什么用?药剂学基础差得远呢。”
“得了吧。”秦师傅往实验台上一靠,顺手拿起潘组长刚整理好的记录本翻看,“这丫头的检测准确率可是你们全组前三。真论起效率来,连老李那个干了二十年的都比不过她。你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何组长端着茶杯从门外经过,听见动静也凑了进来:“要我说,小苏这孩子确实难得。前几天我让她帮忙整理银翘片的检测数据,那表格做得比技术部的还漂亮。”
“就是就是,”检验科的王大姐不知何时也加入了讨论,“人家怀着双胞胎还这么拼,我闺女要是有她一半上进就好了。”
潘组长"啪"地合上记录本,镜片后的眼睛扫视一圈:"都很闲?要不要我找主任给你们加点任务?"
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下秦师傅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行了,别装了,”秦师傅压低声音,“你连珍藏的大学笔记都给她整理出来了,当谁看不出来?”
潘组长终于停下手中的活计,推了推眼镜:“她...确实有点天分。但离合格还差得远。”
“嘴硬。”秦师傅摇摇头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她丈夫天天接送,那小伙子我看着不错。你要真看重这丫头,就别让她太累着。”
***
这日正值周六。
苏玉兰难得碰上与丈夫同步的休息日。
自入冬以来她的休假总是错开周末,而顾立东的休息日却雷打不动地固定在周六周日。
早上九点钟,马春花一边往保温瓶里灌热水,一边望着紧闭的卧室门,笑着摇头:“这俩孩子,可算赶上鹊桥相会了。”
日上三竿,卧室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苏玉兰揉着眼睛走出来,发梢还翘着几根不听话的呆毛。顾立东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件厚棉袄往妻子肩上披。
吃午饭时,苏玉兰或多或少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面对顾芝芝的打趣,桌下狠狠踩了顾立东一脚,让你把闹钟调到晚十点。
天啊,她为什么能睡到快十二点!
马春花在护儿媳的第一战线:“别偷笑,芝丫头你比他们还起的晚。”言罢,奖励妞妞一筷子煎蛋:“还是咱妞妞最勤快。”
午饭过后,她又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兜里掏出两张电影票:“你俩难得碰一块儿休息,下午两点场,吃完饭正好赶得上。”
苏玉兰睁大眼睛,连顾芝芝都惊了:“妈,这你从哪儿搞的票?”
马春花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厂里工会给你爸发的福利票。我们上周就看过了。”
她转头看向小两口,眼里闪着促狭的光:“这电影最适合小年轻约会,趁着现在还没有拖油瓶,多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二人世界?”顾芝芝指着自己鼻尖,“妈!您该不会是想支开哥嫂,好给我安排相亲吧?”
“胡咧咧什么!”马春花作势要打,“你要想看,自己攒钱买票去。”
转头把票塞进顾立东手里时:“供销社那边新到了一批毛线,你跟给玉兰和孩子扯点,天黑前不许回来,听见没?”
苏玉兰拍了拍妞妞的头,又拍了拍越活越小顾芝芝的脑袋:“等我们回来给你们的带糖糕。”
午后的阳光把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好似更冷了,苏玉兰穿了改小的军绿色棉大衣,顾立东也一样,两人身材都高挑,又在灰扑扑、圆滚滚的街上,路人大多都会看他们两眼。
放映厅里飘散着淡淡的樟脑丸味,木座椅上铺着暗红色灯芯绒垫子。
影片开始前,放映员照例先放了十分钟《新闻简报》,银幕上闪过熟悉的工农兵形象。
当“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音乐响起时,整个放映厅顿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