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兰看得很入神,银幕上,潘冬子高举红星的画面映在苏玉兰眼中,亮得像是要烧进心里去。
放映机投出的光束里,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浮动,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在光影中闪烁。
顾立东悄悄递过手去。
苏玉兰下意识地握住,直到男主角说出那句“我是党的孩子”时,才发现两人的掌心早已汗湿。
散场时已近四点,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影院外排起的长龙比他们进场时还多一截,下一场观众裹着棉袄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
苏玉兰还在回味剧情,小声哼着刚学会的《红星歌》调子。
“下次我们还来。”
顾立东帮她系紧围巾,突然瞥见梧桐树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丫头,瘦得像根竹竿,挎着个褪色的布兜,见他们看过来,她立刻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
“同志,炒瓜子要不?”小丫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机灵劲儿,“新炒的,可香了!比供销社的便宜两分钱呢!不要票。”
顾立东现在碰见小该就忍不住多看一眼,总是会想到自己的孩子,他蹲下身,军大衣下摆扫过地上的积雪:“你这年纪……”
“我十二啦!”小丫头立刻挺起干瘪的胸脯,又狡黠地眨眨眼,“就是长得慢了点。您要多少?五分的够全家嗑一晚上。”
苏玉兰扑哧笑出声。顾立东掏出五毛钱:“你手里的都给我吧。”
现在抓的严。
小丫头即便不到下乡的年纪,逮住也会被骂,不过看她这种情况,可能本身出自那种成份一般的家庭,不然,谁家大人舍得让小孩出门乱跑。
小丫头眼睛瞪得溜圆,手却利索得很,飞快把布兜里的油纸包全塞给他:“您们可真是活菩萨。”
说完一溜烟钻进人群,灵活得像条小泥鳅。
”妈肯定喜欢。”苏玉兰捏起一粒瓜子,挺饱满挺脆的的,盐味儿十足。
她已经都想象婆婆盘在炕上,边嗑瓜子边跟嗑街坊八卦的模样,能从东家长李家短一直唠到国际形势,活脱脱个椿树合同情报站,院里现在没人敢惹她。
国营商店里,玻璃柜台擦得锃亮。
穿藏蓝制服的售货员正给一位老太太称桃酥,金黄的碎渣簌簌落在牛皮纸上,也算称。
苏玉兰突然轻呼一声,指着角落的橱窗:“立东哥,你看。”
糖霜柿饼整齐地码在搪瓷盘里,雪白的糖衣裹着暗红的果肉。
顾立东还没开口,售货员就抢先道:“要粮票,一人限购半斤。”
最后他们拎着鼓鼓的挎包出来,里面基本上都是吃的,妞妞的白糖糕也没忘记,桃酥也称了两斤,这个不要票但贵。
此外还有两尺细棉布,这是为肚子里孩子零零碎碎凑的,裁衣或棉布。
但布料他们是不缺的,可惜还未寻到奶粉。
这年头,家家户户好些个娃,奶粉实在是太过紧俏,天天盯着国营商店,也不一定买得到。
回家的路上,苏玉兰忍不住先拈了块柿饼。
甜蜜的糖霜在舌尖化开,柿肉绵软如蜜,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顾立东看着她嘴角沾上的糖霜,突然伸手帮忙擦了一下。
苏玉兰脸红躲开,瞅了下四周,把一小半柿饼塞他嘴里。
“甜的。”
暮色渐浓时,两人远远望见四合院门口的身影。马春花正站在台阶上张望,见他们回来,故意板起脸:“这么早就回来?”
苏玉兰献宝似的举起瓜子跟柿饼:“妈,我们特意给您带的。”
“快进屋暖暖。”马春花一把拉过儿媳妇冰凉的手,“炉子上热着姜糖水,去给你媳妇倒一碗。”
次日,苏玉兰比昨日早起了两个钟头,但算了算时辰,也没那么早。
院子里,马春花已经拎着菜篮子转一圈回来,篮子里躺着几根沾着泥的胡萝卜和一把青蒜。
跨过门槛,她把菜篮子往台阶上一搁,冲着屋里喊了一句:“妞妞快出来,你爸寄东西回来了……还有老大家的,也出来吧。”
周春梅的事,马春花顾满仓一直在关注,但她跟记忆里那个小白脸现在还真没搅一块儿,只能跟顾萍萍的事一样,暂且搁置,毕竟现在时代太乱。
顾立东扛着鼓鼓囊囊的麻袋跟在后面,额头上还冒着汗珠,邮局的印泥味儿似乎还沾在麻袋上。
周春梅掀开棉帘子时,发梢还滴着水,显然刚洗过头。妞妞像只小麻雀似的从她腋下钻出来:“奶奶!是爸爸寄的糖吗?”
“馋猫!”
马春花笑骂着解开麻袋,里头的东西哗啦啦倒在八仙桌上。
用旧报纸包着的红枣、两罐贴着“军用”标签的肉罐头、几块深蓝色咔叽布,最底下还有个用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顾立东掏出封信:“还有这个。”
马春花迫不及待地拆开,薄薄的信纸上钢笔字力透纸背,统共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
「父母亲大人安好:随信寄去些许物品,请查收。听闻二弟妹已怀孕,祝福二弟。全家福照片我收到了,妞妞长大了。我在部队一切顺利,勿念。
立丰七一年元月」
“这榆木疙瘩!”马春花把信纸拍在桌上,瞪了眼顾满仓,“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写一封信比挤牙膏还要费劲。”
顾满仓不解:“挺好的啊,清晰明了。”
可问题在于,顾立丰常年不在家,寄信回来的次数也算多。
分发物品时,马春花手法利落得像生产队分粮食:“红枣菌菇给玉兰补身子,咔叽布给芝芝做条裤子。”她拿起肉罐头顿了顿,“老大家的,这罐你收着中午吃,另一罐等萍萍回娘家给她。”
周春梅接过罐头时,妞妞已经扒开小包裹,里头是包水果糖和个铁皮小坦克,乐得直蹦跶。
“妈,您买这么多邮票干啥?”顾芝芝突然从母亲兜里摸出叠新邮票。
马春花一把抢回来:“集邮!高雅爱好懂不懂?”心里却想着,等过二十年,这些“全国山河一片红”能换套四合院呢。
她买了十张,加上自己跟老伴,一房两张,横版与竖版都有。
顾满仓自然也知道老伴重生后有了不少小爱好,集邮便是一种。
不是她多爱,这是她为数不多够得上的挣钱办法,且不贵不冒险,即便买错了也不亏。
他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小小一张邮票,未来能卖几百上千万?比厂一年产值还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