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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儿还没散尽，元宵节的灯笼就快挂起来了。燕京城的年，热闹是热闹，可这深冬的寒意也着实冻人。
苏玉兰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像揣着两个沉甸甸的小暖炉，行动越发笨拙。
自从显怀，她就被顾立东和马春花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拜年串门这些活动，能推的都推了，天天窝在烧得暖暖和和的屋里。
懒散了小半个月，骨头都快酥了。
眼瞅着元宵节在即，顾满仓和马春花一合计，决定趁着天气晴好，带着全家回一趟向阳生产队。这生产队就在三环边上，离城里不算远，严格说起来，比去城西某些大厂家属区还近便些。
“玉兰啊，能行不？要不你跟立东在家？”马春花一边给妞妞裹上厚厚的棉猴，一边不放心地问儿媳。
她虽然盼着带儿媳回队里显摆显摆这争气的双胞胎肚子，但更怕路上有个闪失。
苏玉兰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妈，没事儿。躺了这些天，也闷得慌。都说向阳队里大伯家的炕烧得滚烫，比咱家暖气片还舒坦呢！正好走动走动，也去谢谢大伯大伯娘他们。”
她心里也惦记着。
刚进门时，大伯大伯娘便送了大白兔奶糖，其后也没少接济粮食、鸡蛋；后来她怀孕反应大，队里亲戚托人捎来的酸杏干、腌梅子也算是帮了不少的忙。
之前忙着复习、考试、工作，一直没抽出空来好好去拜访，春节正是好时候。
顾立东小心地给她围上厚实的羊毛围巾，把耳朵都包住，低声说：“慢点走，累了就说话。”
他眼底有熬夜的痕迹，苏玉兰怀孕后身体变化大，他这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搂着温香软玉的媳妇儿，还得时刻提醒自己轻点、再轻点，忍得着实辛苦。
早上醒来时，苏玉兰迷迷糊糊感觉他身体绷得像块铁，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颈后，弄得她痒痒的，又有点心疼，只能假装翻身躲开些。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忍着，一个装着。
周春梅原本是计划要去的，妞妞也眼巴巴盼着。
可临出门前，她突然支吾着说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弟结婚，她得去帮衬帮衬，就不跟着回生产队了。
马春花也不过问，只淡淡说了句“行，妞妞我们看着”，便不再多说。
周春梅如蒙大赦。
顾芝芝挽住了苏玉兰的胳膊，对她挥了挥手：“大嫂慢点，等回来给你带鸡蛋。”
被马春花一个巴掌拍下去：“你倒是只惦记着你大伯大伯娘家的好东西。”
顾芝芝傻笑：“我这不也是买了礼吗？”自己买的，靠自己工资！
水泥路渐渐变成平整的砂石路。
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在冬日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远处村落升起的袅袅炊烟，给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添了几分暖意和生气。
车子开进向阳生产队的地界，队里砖瓦房挺多，一排排一列列，屋顶的雪也打扫得干干净净。
队部大院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新春联。场院上堆着金黄的玉米垛，几个半大孩子穿着新棉袄在追逐打闹，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这生产队，的确跟苏玉兰记忆里的生产队大有不同。
“哟！满仓叔回来啦！春花婶子！”
“立东哥！”
“春花嫂，这是你媳妇儿吧？怀几个月了？”
“双胞胎啊，好福气！”
马春花冬天以前每个月都来两三回，秋天还来帮忙，村里人都认得她，年轻人认她的比顾满仓还多。
左邻右舍就围了上来，热情地打着招呼，顾大伯跟他的老伴也早就等在门口，脸上笑开了花。
“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大伯娘一把拉住苏玉兰的手，眼睛直往她肚子上瞄，“哎呦我的天爷！这肚子，真争气，快进屋上炕，炕烧得可热乎了。”
一进堂屋，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坐在炕上，热气从下往上蒸腾，比药厂宿舍里的暖气片还要舒服，驱散了路上沾染的所有寒气。
屋里很快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亲戚。
顾满屯家三儿两女，除了嫁到城里玻璃厂的老二顾立夏没回来，在城里运输队开卡车的老三、在队里小学当老师的老一家子都在家。
还有队里沾亲带故的叔伯婶子们，也都来凑热闹。
“玉兰这气色真好啊，到底是城里人，养得细皮嫩肉的。”
“瞧瞧这肚子，尖尖的，一看就是俩小子。”
“春花嫂子，你这福气在后头呢，一抱就是俩大孙子，孙女？孙女也行啊，先开花后结果。”
“听说玉兰考了国营厂第一，她跟东子怀的孩子，肯定也聪明。”
苏玉兰虽然听得耳朵发烫，但表现得大大方方，嘴也甜。顾立东则在一边护着她，小心留意着跑来跑去的小孩，免得撞着她，又惹来众人一阵善意的打趣。
马春花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嘴上谦虚着“哪能啊，孩子健康就好”，可这心里啊，别提多美了。
老实说，以前只有妞妞一个，回村里，或多或少都有点风言风语。
马春花听了几十年，耳朵也已经起茧了，如今倒是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意外之喜。
顾满屯比顾满仓大了十几岁，是真把这个弟弟当“儿子”般拉扯大的。
他拿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东子，还有兰丫头，这是咱队里你们那些婶子大娘们凑的‘百家布’，给你们的娃做的‘百纳衣’。”
“用咱老话说，穿百家衣的孩子好养活，命硬，福气厚。你看，这布头都是大家伙儿从自家孩子穿过的、没破没烂的好衣裳上剪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你大伯娘亲手缝的。”
包袱里是几件色彩斑斓、针脚细密的小衣服和小被子，花花绿绿的布头拼在一起，透着浓浓的乡土情意和祝福。
苏玉兰心头一热，赶紧跟着顾立东连声道谢。
顾大伯兴致勃勃地说起顾满仓年轻时候的糗事。
苏玉兰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倒是听了公爹不少鲜为人知的“黑历史”，倒是顾立东早听说八百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