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炕烧得太热，坐久了背上微微发汗。
苏玉兰稍稍挪动了一下笨重的身子，顾立东立刻察觉，低声问：“是不是坐累了？要不靠墙歪会儿？”他伸手在她腰后塞了个软垫。
“没事，就是有点热。”
苏玉兰对他笑笑，手轻轻抚过包袱里柔软的“百纳衣”，那细密的针脚和不同质感的布料，仿佛承载着许多家孩子的笑声和祝福。
“大伯娘，这针线活真细，谢谢您费心了。”她真心实意地对正忙着倒水的大伯娘说。
“谢啥，咱自家人，盼着你们好呢！”大伯娘乐呵呵地递过一碗热腾腾的糖水，“快喝点，暖暖身子。你大伯啊，就爱翻那些老黄历。”
“嘿，我这不是高兴嘛！”顾大伯笑着呷了口茶，“满仓这小子，当年可比东子皮实多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哪样少得了他？有一回啊……”
妞妞被几个同龄的孩子拉出去堆雪人了，清脆的笑声从院子里传来。
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被一个年轻媳妇搀扶着走了进来，嗓门洪亮：“老远就听见这屋热闹！哟，这就是立东媳妇吧？这肚子，瞧着真喜兴。”
她是队里的老寿星，按辈分苏玉兰该叫太奶奶。
马春花连忙起身招呼：“太奶奶您快炕上坐，玉兰，这是咱队里的老祖宗，福气厚着呢。”
苏玉兰也赶紧欠身问好。老太太眯着眼，仔仔细细端详苏玉兰的脸和肚子：“好，好面相，是个有福气的闺女。这百家衣也好，沾沾百家福气，孩子落地就顺当。”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智慧，让苏玉兰莫名感到心安。
老太太的到来，让屋里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庄重和喜庆。话题渐渐从顾满仓的“黑历史”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元宵节，队里今年扎了新的走马灯，还有猜灯谜的活动，又有电影，比城市还热闹。
苏玉兰可算明白，婆婆马春花为什么一直想往这里跑了，这样的生产队生活大概人人向往吧。
也因此，在饭后，当顾家大伯和几个热心的邻居，像椿树婶他们一样，误以为苏玉兰在城里大药厂工作，看病开方子啥都会时，场面就有点热闹了。
“玉兰丫头，听说你在药厂可是头名考进去的，本事大着呢！快给三婶瞧瞧，这老寒腿，开春前疼得钻心，有啥好法子没？”三婶揉着膝盖，一脸期盼。
“对对，还有我这后腰，阴天下雨就不得劲儿，是不是也得吃点啥药丸子？”另一个叔伯也跟着问。
苏玉兰赶紧摆手，脸上带着点窘迫又真诚的笑意：“大伯、三婶、叔伯们，真不是这么回事儿！我在药厂是干工作的，但不是大夫，更不会看病开方子。那是要正经医生执照的，我可万万不敢当。”
但可能是因在场都是顾家人，她也在药厂把人生目标定了吧，难得温声细语地补充道：“不过，以前在老家，跟着村里一位老赤脚大夫爷爷，倒是学过几个土方子，不算是药，就是些家里能寻摸的东西，对付些小毛病，兴许能顶用。咱可先说好，严重的病痛，你们还得上卫生所找正经大夫看。”
其实向阳生产队距离市医院也没多远，只是现代的人很少愿意看医生，能省点钱、少跑腿，用土法子缓解缓解，那是再好不过。
“伯娘您这老寒腿，”苏玉兰回忆着，“用老姜捣烂出汁，混上白酒，再加一小把花椒粒，煮开了。等温度能下手了，拿厚毛巾蘸饱了，敷在膝盖上，外面再裹层油纸或塑料布保暖。每天睡前敷一次，坚持一阵子，能活血驱寒，应该缓解不少。只是敷完可得注意别再受风。”
三婶听得连连点头：“姜、酒、花椒，家里都有！这个法子好！”
“叔伯您这腰，”苏玉兰转向那位，“要是受寒引起的酸痛，除了保暖，晚上临睡前，用炒热的粗盐粒装布袋里，焐在疼的地方，也能散寒舒筋。还有就是，白天干活别老猫着腰，时不时直起来活动活动。”
“哎，这个盐袋子焐焐，听着就舒服！”那位叔伯也满意了。
这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凑过来，小声问：“那小孩夜里睡不踏实，一惊一惊的，有啥土法子没？”
苏玉兰想了想：“试试用酸枣仁炒熟磨成粉，睡前用温水冲一小勺喂下去，能安神。要是没有酸枣仁，用几颗莲子芯泡水喝一点点也行，就是味道苦点。再有，睡觉时把小孩的小衣服翻过来盖在被子外面，老辈人说能‘定惊’。”
“好好好，记下了！”年轻媳妇如获至宝。
马春花在一旁听着，心里头又是骄傲又是担心。骄傲的是儿媳妇肚里有墨水，人又热心，懂得多；担心的是怕她累着，也怕万一哪个方子不灵验，反倒落埋怨。
她赶紧插话：“玉兰啊，这些都是老法子，管不管用看个人，大伙儿试试行，可别指着当药使啊，她自己还大着肚子呢，可经不起折腾。”
顾立东也立刻护在苏玉兰身边：“大家体谅点，让她歇一歇。”
大伯娘笑着打圆场：“知道知道，玉兰丫头心善，尽心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试试老法子，图个心安。玉兰，再喝口水歇歇。”
从向阳大队返回时，苏玉兰他们可真是大包小包，三轮车自行车差点不够装，好多奶奶婶婶都让苏玉兰，以后常来玩，小孩子也追着他们一路送到村子口。
春假的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倏忽就溜走了。
元宵节的热闹劲儿一过，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原本的轨道，带着点节后的慵懒和重新适应的缓慢。
对苏玉兰而言，这“慢”的感受尤为明显。
一来是重新投入工作。国营厂里，春节后上班的头几天，总带着点懒散劲儿，机器和人一样，似乎都需要时间重新热身。
苏玉兰虽被照顾着减少了重活累活，但挺着愈发沉重的肚子在岗位间走动，处理些案头工作，也让她比平时更容易感到疲惫。
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便是她腹中的两个小家伙。进入孕晚期，双胞胎的存在感与日俱增。
肚子像吹足了气的皮球，高高隆起，沉甸甸地坠在身前，压迫着腰背和五脏六腑。夜里翻身成了艰难的大工程，需要顾立东小心翼翼地帮忙托着。孩子们胎动得也越发频繁有力，有时像是两个小淘气在肚子里“打架”，你一拳我一脚，顶得她肚皮发紧发硬，忍不住轻嘶出声。
都说双胞胎容易早产，马春花和顾立东的心也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而悬得越来越高。
马春花更是把“安全第一”挂在嘴边，耳朵时刻竖着，生怕错过一点风吹草动。
她四处打听，结合前世记忆，问了厂里卫生所的好多位大夫，得到的建议都是：双胞胎妊娠风险相对高些，最好提前入院待产，以防万一。
于是，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候，在马春花的坚持和顾立东的全力支持下，苏玉兰被安排住进了市里的妇产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