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去上班了。”苏玉兰一边扎头发一边对马春花说。
“路上慢点,别着急。”马春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伴随着双胞胎咿咿呀呀的动静。
苏玉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一蹬腿就骑了出去。
虽仍有不舍,但秋风迎面吹来,她不自觉地哼起了歌。车轮转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厂门口。
一上班,苏玉兰便拿着记录表和实验数据快步走向主实验室,心跳微微加快。
推开门,潘组长正和几位老师傅讨论着什么,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潘组长,”她清了清嗓子,递上文件,“我查到了青霉素结晶的原因。”
潘组长接过记录表,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常:“说说看。”
“运输途中经过城北颠簸路段时,保温箱温度曾短暂降至4℃。”苏玉兰指着数据说道,“虽然很快回升,但已经低于青霉素最稳定的储存温度范围。”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
潘组长微微挑眉:”你确定?”
“我核对了三次运输记录和温度曲线。”苏玉兰的语气坚定,“而且这三支出现结晶的样品,恰好都放在保温箱边缘位置,受外界温度影响最大。”
潘组长没说话,只是从架子上取下一套称量器具:”既然你这么肯定,那就证明给我看。”
苏玉兰明白这是考验。她深吸一口气,接过精密天平和称量纸。实验室里其他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她。
她的手指稳如磐石,粉末落在称量纸上几乎没有误差。三次重复称量,结果几乎完全一致。
”0.502克。”潘组长看着最后一个读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看来生孩子没坏你脑子。”
苏玉兰:“……”
“行了。”潘组长把报告放到一边,“既然找到了原因,去B区做常规质检吧。今天有三批葡萄糖注射液要验。”
回到实验室,苏玉兰熟练地戴上无菌手套。
一个月没操作,手指却像有记忆般灵活。
她轻轻拿起注射器,抽取样品时的动作稳如磐石,连最细微的抖动都没有。
而等苏玉兰离开后,主实验室那边又聊开了。
”怎么样?”秦师傅摸着下巴,“我就说小苏没问题吧?你们那些'孕妇记性差'的说法纯属扯淡。”
质检组的李组长摇摇头:“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媳妇儿生完孩子那会儿,整天丢三落四的。”
“那是睡眠不足。”潘组长冷冷地插话,“跟怀孕本身有什么关系?”她拿起苏玉兰做的检测报告,“看看这数据记录,条理清晰,分析到位。某些人天天在实验室,做出的报告还不如一个‘孕傻’的。”
“那是睡眠不足导致的。”检验组的丽姐也说,“我生完二胎第二天就开始整理实验数据,一点问题都没有。”
秦师傅哈哈大笑:“潘组长,您这是护短啊!”
“实事求是而已。”
潘组长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办公室,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是被眼尖的秦师傅捕捉到了。
这场关于“孕傻”的讨论并非空穴来风,背后牵涉到新厂区的人事安排。
随着新车间投入使用,各部门都面临着岗位调整,管理职位也随之增加。
但谁也未料到,潘组长力排众议,竟直接推荐了入厂还不满一年的苏玉兰。
“潘组长,您这决定还是太冒险了。”连一向看好苏玉兰的秦师傅都表示反对,“小苏同志她确实优秀,但入厂不到一年就提组长,厂里从没这先例。”
潘组长将钢笔重重搁在桌上:“新厂区要的是真才实学,不是论资排辈。”
可苏玉兰已经破例提级了,若是再提干部,质检部其他员工更是不服。
“小苏同志虽然优秀,但入厂时间太短,况且还在哺乳期,都说怀孕傻三年……”
“对,她才休完产假,两个孩子要吃奶,哪有精力当一组之长?”
潘组长推了推眼镜:“您去年提拔的三组长,孩子不也才满周岁?”
“这不一样,男同志......”
“男同志半夜不用喂奶是吧?”潘组长冷笑,”那正好,苏玉兰夜里照顾孩子,白天照样比某些睡足八小时的男同志干得好。”
“……”
也因此有了刚刚复工的难题考验。
潘组长此刻扬眉吐气:“今天这个问题不是凭空捏造,而是你们犯的的错,七八个老员工查了一周都没发现,她一个上午就找出症结。你们谁不服,现在就去把运输温度曲线重新分析一遍。”
实验室鸦雀无声。
一名老师傅也开口:“我支持潘组长。两个月前新厂那批链霉素出问题,要不是小苏提前发现pH值异常,咱们现在都得写检查。”
何组长也说:“苏玉兰同志入职十个月,发现并解决了七起质量隐患。”
若在其他部门,这样的提拔或许是天方夜谭,但质检部向来以实力说话。
他们对技术部时,也是这般态度。
因此,即便有人心存不满,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秦师傅把苏玉兰的申请资料递交上去。
只有他和质检部部长知道,那个鲜红的“不予批准”印章早就在预料之中。
毕竟红旗药厂不止是质检部的药厂。
这些事苏玉兰暂时并不知晓。上午解决完结晶问题,中午她匆匆骑车回家喂奶,来回耽搁了一个多小时。
回到实验室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三点十分。
移液管在她手中翻飞如蝶,记录本上的数据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她左手调节显微镜焦距,右手同时记录着澄明度检测结果,手速快得几乎要带出残影。
邻桌的小赵看得目瞪口呆:“玉兰,你这手速...…”
“熟能生巧。”
苏玉兰头也不抬,用胳膊肘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她面前六个培养皿整齐排列,每个上面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注射器在她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弧线,精准地刺入样品瓶橡胶塞。
当时钟指向五点钟,苏玉兰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记录册。橡胶手套摘下时在手腕勒出深深的红痕,实验台却收拾得纤尘不染。
也是这时,顾芝芝兴致冲冲来质检部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