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组长!谢谢你!”
苏玉兰的声音带着激动的哽咽,紧紧抱着潘组长略显清瘦却异常挺拔的身体,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白大褂肩头:“真的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质检部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笑声、拍打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动作凝固,表情僵硬,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赵春芬保持着张开双臂要追苏玉兰的姿势,僵在原地。
老张拍在小李肩膀上的手,忘了收回来。
秦副部长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巴微张,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就连角落里正在收拾记录本的老检验员,手里的本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拥抱上。
被抱住的潘组长,身体在苏玉兰扑上来的瞬间,明显僵硬了一下。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玉兰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她身上传来的、带着汗意的温暖。
苏玉兰抱得太紧,也太投入,几秒钟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她猛地抬起头,对上潘组长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眸。再环顾四周,看到那一张张仿佛见了鬼般惊悚、呆滞的脸……
轰——!
她刚才做了什么?!她竟然抱了潘组长?!抱了质检部人见人怕的“活阎王”?!
一股强烈的、足以将她烧成灰烬的羞耻感和后怕感瞬间席卷全身。
但苏玉兰完全不后悔,若无其事地松开手,从潘组长身上挪开。
经典的梨涡浅笑,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
潘组长依旧站在原地,身体保持着被拥抱时的微微僵直,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
整个质检部,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紧张地看着潘组长,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训斥。
赵春芬甚至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没有降临。
潘组长只是静静地看了苏玉兰几秒钟,然后,非常非常缓慢地,抬起了手。
苏玉兰吓得闭上了眼睛,以为要挨打。
那只手却只是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动作略显僵硬,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嗯,姑且称之为“安抚”的意味。
接着,潘组长那标志性的、清冷无波、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明天……”
这一下子,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
“所有今天展示过的原始记录……”
“……”
“全部重做一遍。”
“……”
“确保万无一失。”
“……”
说完,她收回手,看也没看周围石化的众人,转身,踩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小皮鞋,步履依旧沉稳,径直走向了自己的独立办公室。
“砰。”
门关上了。
留下质检部一群呆若木鸡的人,以及一个劫后余生、腿软得快要站不住的苏玉兰。
短暂的死寂后。
“呼——”
不知是谁长长地、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劫后余生的议论。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玉兰姐,你真是!”
“潘组长,刚才那是拍你肩膀了?”
“还还让重做记录,这算是过关了?”
“……”
苏玉兰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看着潘组长紧闭的办公室门,又看看周围同事复杂又带着点敬佩的目光,眨了眨眼睛,感觉大家对潘组长比对参观团害怕多了呀!
***
参观日的喧嚣终于落下帷幕,但红旗药厂核心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深夜,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各部门领导今晚都加班,悉数在座,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郭厂长脸色铁青,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几乎是不给邓副厂长留半分情面,矛头直指技术部:
“今天,我们红旗厂的脸,差点就砸在技术部手里了,讲解员失误,新设备参数乱调,操作员紧张出错,连个微生物检验都能把培养皿摔了。后面文件页码颠倒、浓度少报零、打翻开水……你们技术部是捅了马蜂窝还是开了杂耍班?!啊?!”
他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雷霆之怒,震得在场人全都耳膜嗡嗡作响。
邓副厂长脸色阴沉如水,嘴唇紧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烟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声维护,今天技术部的表现,实在让他无话可说。
“我不管什么新设备磨合,什么实习生紧张,技术部是厂里的核心,是大脑,是心脏,大脑不清醒,心脏乱跳,整个厂子就得完蛋。”
郭厂长目光如电,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平时关系户塞人,工农兵大学生安排,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国的眼睛都盯着我们!你们给我搞这一出?!邓副厂长,技术部一直是你在抓,你告诉我,这心,还能不能要了?!”
最后这句,几乎是赤裸裸的夺权信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其他人都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都明白,郭厂长这次是要借机彻底整顿技术部,收回一直被邓副厂长牢牢掌控的技术口主导权了。
邓副厂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和难堪,哑声道:“厂长批评的对,技术部今天确实问题很大。管理松懈,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应急能力差。我们会深刻检讨,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
“处理?那是后话!”郭厂长一挥手,打断了他,“现在火烧眉毛的是明天的技术交流会,全国药厂的技术骨干都来了,我们拿什么跟人家交流?拿今天那些洋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