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整个上午，会场像个巨大的蜂窝，嗡嗡响着此起彼伏的讨论声。
有人蹲在地上用粉笔画分子式；有人把不同厂家的样品拆开比较；
甚至有两个老技术员为某种辅料用量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掏出计算器当场验算。
午饭时，苏玉兰看见那位批评年轻人的老工程师，正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夹给对方：“……当年我师父骂我比这狠多了！”
年轻人啃着肉，眼睛放光地记着老人说的每个字。
下午的制剂演示更热闹。沪上药厂搬来个小型包衣机，当众演示糖衣片工艺。
当第一批圆溜溜的药片滚出来时，全场响起掌声。突然有人喊：
“老周！露一手！”
只见昨天还板着脸的厂代表，竟挽起袖子操作起来。他手指翻飞地调整参数，机器嗡鸣声中突然解释：“这转速我们摸索花了整整三年。”
苏玉兰的笔记本很快记满了跨页的公式和草图。有不懂处刚皱眉头，立刻就有不同厂的技术员凑过来讲解。
即便潘组长也因经验不足未解答的十几个难题，竟在这七嘴八舌中迎刃而解。
"小苏同志，"华北药厂的质检科长突然递来一沓文件，"听说你们厂在微生物检测..."苏玉兰接过一看，竟是对方珍藏的菌种培养图谱，边角还粘着六十年代的粮票当书签。
傍晚散会时，郭厂长望着勾肩搭背交换地址的技术员们，突然对邓副厂长感慨：@老邓啊，这哪是技术交流……”
他指了指墙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这分明是……”
“师傅带徒弟。”邓副厂长接话，眼神飘向正帮林老收拾木匣的年轻人们。
老人技术员匣子里的资料一份份分给大家：“拿着.……都是抄本……”
第五天闭幕式上，老团长也来个，看着满会场亲密无间的技术员们，突然摘下军帽挠头：“这帮知识分子，倒显得我们像是那唱白脸的了。”
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
***
傍晚，顾家小院里飘荡着饭菜的香气，比往日更添几分丰盛。
马春花特意炖了顾立丰爱吃的红烧肉，油亮的肉块在砂锅里咕嘟作响。
顾满仓抱着玥玥坐在上首，小丫头今天格外精神，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桌菜肴和大伯。
“立丰啊，”顾满仓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玥玥软软的头发，声音低沉，“部队上的事要紧，家里不用你惦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的军装上：“就一样，爹妈不图你立多大功，平平安安回来，比啥都强。”
马春花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闻言眼圈微微泛红，她别过脸去，用围裙擦了擦手，才转回来：“你爹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把自己护周全了，才能护着国家，听见没有？”
“是！爹，妈，我记下了！”顾立丰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朝着父母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就在这时，顾满仓怀里的玥玥突然扭过头，小嘴“啵”地一声，响亮地亲在了爷爷满是胡茬的下巴上，留下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印。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瞬间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哎哟！我们玥玥也晓得给大伯送行啦？”马春花破涕为笑，伸手点了点孙女的小鼻子。
顾立丰看着父母慈祥的笑脸和侄女懵懂可爱的举动，刚硬的唇角也柔和地弯起，心头暖流涌动。
他看了一眼妞妞。
妞妞：……？
做梦比较快！
***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了。
东厢房里，顾立丰躺在临时搭起的行军床上，周春梅则躺在里间的大床上，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春梅。”顾立丰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周春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次我回部队，”顾立丰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想过了。你要是……在外面有了合心意的人，不用藏着掖着。等我这次回去，就向上级打离婚报告。妞妞归我，绝不拖累你开始新生活。”
你胡说什么！”
周春梅猛地从床上坐起，布帘上映出她慌乱的身影，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戳破心事的尖锐：“顾立丰！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啊？是不是看上哪个文工团的小妖精了？我就知道！你……”
“没有。”顾立丰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像磐石一样坚定。
周春梅噎住了。
她了解顾立丰，他这个人，一诺千金，说没有，那就一定是没有。
可这“成全”的话，比指责更让她心慌。
她想起自己偶尔……跟他多说几句话时的心跳，想起对方塞给她的那两块的确良布料……但其他多余真没有。
她声音带上了哭腔，开始控诉：“你这就是在逼我！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嫌我没文化？嫌我生不出儿子？顾立丰，你这没良心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现在想把我扫地出门……”
顾立丰沉默地听着，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母亲马春花为什么一直压着离婚的事，也知道周春梅前世的罪孽此刻尚未发生。
这混乱的年代，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日子确实艰难，流言蜚语就能杀人。
他不想妞妞小小年纪就背上“逼死亲妈”的沉重枷锁，这就是他这一世无法立刻斩断这段孽缘的枷锁。
“我不是逼你。”等周春梅的哭声渐歇，顾立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我只是把路给你铺开。你什么时候有了真正想一起过日子的人，随时告诉我。我们离。妞妞跟着我，你不用担心她受委屈。”
他顿了顿，继续说：“以后，我的工资和补贴，一半交给妈补贴家用，剩下的一半，一半给你，一半给我会直接打给妞妞手里的存折本。”
“什么？！”
周春梅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不可置信和愤怒，“妞妞才多大？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存着？谁知道存到猴年马月？顾立丰！你偏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我是你老婆！你挣的钱就该……”
“她是我的女儿。”顾立丰的声音陡然冷硬起来，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截断了周春梅的尖叫，“该她的，一分都不能少。这事，没得商量。”
布帘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春梅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她看着布帘外那个模糊却异常坚定的轮廓，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男人，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她的眼泪和吵闹轻易拿捏的丈夫了。
他是认真的，而且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