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火车站台上,绿皮火车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悠长的汽笛声。
送行的人不多,顾立东帮大哥提着简单的行李。
本来该周春梅来的,但她以粮站工作忙为借口没有露面,早上匆匆上班去了。
“哥,家里有我,放心。”
顾立东把行李递给顾立丰,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顾立丰用力拍了拍弟弟宽厚的肩膀,目光深邃:“立东,替我谢谢玉兰。”
顾立东一愣,以为他说的是这回药厂交流会的事情:“还是大哥跟妞妞细心。”
顾立丰也没仔细解释:“你娶了个好媳妇,有眼光!”
“当然。”
顾立东胸膛一挺,嘴角咧开,十分骄傲:“那是!我媳妇儿,那是雪里藏着的红辣椒,看着温温顺顺,内里可刚强着呢!这还用你说?”
火车再次鸣笛,催促着离人。顾立丰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车厢。
***
红旗药厂,技术交流会的热度还没完全散去,苏玉兰回到质检部熟悉的操作台前,竟有片刻恍惚。
指尖触碰着冰冷的玻璃器皿,耳边少了那些激昂的争论和热情的讲解,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同事们惯常的低声交谈。
她甩甩头,将心思沉入眼前待检的一批青霉素粉针剂中,用专注驱散不习惯。
中午食堂依旧人声鼎沸。苏玉兰和洪嫣然他们刚打好饭坐下,还没来得及扒拉两口,厂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全体职工请注意,下午一点半,准时在厂区东侧空地集合,召开全厂职工大会,除值班人员外,不得缺席,重复一遍……”
“什么事啊这么急?”洪嫣然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苏玉兰也拧眉:“希望是好事。”
下午一点半,红旗药厂东侧的空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工人们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比头顶的喇叭还响。
郭厂长站在用几张办公桌临时拼凑的主席台上,脸色严肃。他旁边站着的,不是邓副厂长,而是一个皮肤黝黑、头发半白、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打着多个补丁发个的灰色中山装。
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沉静地扫视着台下。
邓副厂长则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绷得死紧。
郭厂长清了清嗓子,对着麦克风吹了吹,麦克风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同志们,安静,现在我要宣布一项重要人事任免决定。”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邓副厂长身上。
“经上级研究决定,免去邓冠同志红旗制药厂副厂长职务!”郭厂长的声音透过失真的喇叭传出来。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邓副厂长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又站得更直,只是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任命陈首乌同志,为红旗制药厂副厂长!”郭厂长指向旁边那位清瘦的中年人。
陈首乌向前一步,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接过了话筒。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沉稳,穿透了嘈杂的环境音,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水面:
“我是陈首乌。从今天起,与同志们一起工作。”
简单的开场白后,他没有任何过度,直切主题,抛出了三颗重磅炸弹:
“第一,厂部决定,增设两条全新的中成药制剂生产线。相关设备引进、人员调配方案,一周内公布。”
“中成药?”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这个词在当下环境里,无异于平地惊雷。
不过这厂长的名字,已经很出格,去举报,怕不是能因这个名字下乡。
许多人脸上露出惊愕,但交流会上的事情,他们也是听说过的。
陈首乌对台下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第二,技术部全体人员,两周后进行岗位技能复核考核。考核标准由厂技术委员会制定,统一命题,统一阅卷。考核不合格者,不管高中生大学生,一律调离技术岗位,充实生产一线车间劳动。”
技术部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空气仿佛凝固了。
好些个技术员脸色煞白,血色尽褪,看向主席台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怨毒。
陈首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第三,全厂职工,无论岗位、工龄,只要符合基本条件,初中生以上,均可报名参加此次技术部考核。通过考核者,经审核合格,可正式调入技术部工作。”
这第三条,像一把滚烫的油泼进了本已沸腾的水里。
“哗——!”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了屋顶!
工人们彻底沸腾了!
尤其是那些在生产一线摸爬滚打多年、经验丰富却苦于没有学历和“身份”的老工人,眼睛瞬间亮了。
去技术部?当技术员?这在过去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真的假的?咱也能考?”
“老王!你不是一直说那设备你能修吗?机会来了!”
“老天爷开眼了!”
激动、兴奋、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此起彼伏,彻底盖过了技术部那边死一般的沉寂和压抑的恐慌。
陈首乌静静地站在台上,任由台下的声浪冲击。
他像一块矗立在激流中的礁石,沉稳,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等议论声稍微平复,他才对着话筒,补上了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上决定,即日生效。散会。”
没有一句场面话,没有一句鼓舞士气,甚至没有一句解释。宣布完毕,他干脆利落地放下话筒,转身就走。
郭厂长似乎想补充两句,看着陈首乌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摆手:“散会,都回岗位去。”
本来想要回收权力,结果又来一个祖宗。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嗡嗡地议论着、兴奋着、忐忑着,开始涌动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