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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药厂的质检部里，空气仿佛被陈副厂长的三把火点着了，嗡嗡的议论声比离心机的声音还响。
质检部里也弥漫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躁动，平日里严谨的操作台前，一时半会儿也压不住窃窃私语。
“哎，你们说，咱去考技术部，能行吗？”一个年轻女检验员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天天跟技术部的单子打交道，那些流程、标准，不比他们生疏吧？”
“话是这么说，”旁边年纪稍长的赵姐摆弄着滴定管，撇撇嘴，“可技术部那帮人，鼻孔朝天惯了，考的东西肯定刁钻。咱们现在这活儿多稳当？三级药检师，工资福利都不差，犯得着去趟那浑水？”
“试试又不吃亏！”说话的是个平时就挺有干劲的小伙子，“技术员工资同级是高不了几块，可平台不一样啊！以后评工程师、搞项目，机会多着呢！再说了，万一考上了，说出去多长脸？”
赵春芬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整理记录的苏玉兰，笃定：“玉兰，你呢？你平日里看的那些书可厚得很，比技术部某些人钻研得都深吧？你肯定报名吧？”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玉兰身上。
大家都知道这位新晋的副组长私下有多用功，床头那几本厚厚的药学书籍都快翻烂了。
苏玉兰停下笔，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坚定：“嗯，我会报名。”
“啊？玉兰你肯定能考过，但是——”赵春芬替她分析起来，“你现在已经是副组长了，去了技术部，肯定又是从普通技术员做起。三级药检师过去，薪水不升反降，还得重新适应，值当吗？”
很多人都同意，苏玉兰在质检部前途何止是光明，何必去技术部从头再来。
苏玉兰浅浅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想去试试看，多学点东西。”
她的话音刚落，秦师傅那严厉的声音就在门口响了起来：“都围在这儿嘀咕什么呢？活儿都干完了？新来的副厂长刚上任，三把火还没烧到咱们质检部头上，就想着挪窝了？各回各位！手上的样品都仔细点，别出岔子！”
众人立刻噤声，像受惊的鸟雀般散开，回到各自的岗位。但空气里那股关于“考不考”的暗流，显然并未平息。
下班前，苏玉兰正仔细核对最后一批粉针剂的检验报告，准备归档。
潘组长走了过来，手指在她桌面上敲了敲，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苏玉兰，跟我来一下。”
苏玉兰心里微微一紧，放下报告，跟着潘组长走到相对僻静的仪器室角落。
潘组长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苏玉兰，开门见山：“报名技术部考核的事，定了？”
“嗯，定了。”苏玉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潘组长沉默了几秒，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在苏玉兰以为她要劝阻时，潘组长却开口道：“既然报了名，就给我考过。”
“别给我丢人。质检部出去的人，不能让人看笑话。技术部那帮书呆子，理论一套套，真论起实践和细心，未必强过我们。把你平时那股钻劲儿拿出来。”
苏玉兰几乎是抬头挺胸：“是，潘组长！我一定尽全力！”
第二天午休前，苏玉兰拿着填好的报名表，走向技术部办公室。还没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技术部门外临时摆了两张桌子，负责收表的两个干事忙得满头大汗。
桌子前面排着长长的队伍，一直蜿蜒到走廊拐角，粗粗一看，竟有上百人之多。
队伍里大部分是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套袖的车间工人，他们脸上带着兴奋、忐忑和跃跃欲试的神情，互相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灼又充满希望的气息。
对车间工人而言，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苏玉兰也在人群里看见肖俊义等人。
质检部报名的也不少，苏玉兰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身影排在队伍里，梁知夏也在其中，大家对视，默契点点头，也算打个招呼。
苏玉兰排了将近二十分钟才交上表格。
负责登记的干事头也不抬地接过，在厚厚一叠报名表上又添了一张，那厚度看得人咋舌。
等她离开时，队伍依旧很长，技术部往日里那种清冷自持的氛围，被这汹涌的人潮彻底冲散了。
午休时间，女工宿舍里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兴奋、焦虑和不确定的躁动。
没人躺下，连被褥都没拉开，大家或坐或靠在床沿，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上午那场震动全厂的大会和即将到来的技术部考核。
这些日子，她们宿舍的氛围怪到都搬出去一人，也是这人正好订了婚，回娘家备亲挤一挤。
女工宿舍大多数的人也是这个归宿，来来回回。
起因还是邓香茹调职车间的事情，她如同一个行走的低气压中心。
宿舍里人人说话都压着嗓子，走路都轻手轻脚，生怕触动了这颗不定时炸弹。
邓香茹本人则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曾经技术部天之骄女的骄傲荡然无存，只剩下在包装车间日夜劳作带来的疲惫和深重的屈辱感。
整日沉默寡言，眼神阴郁，偶尔扫过每日精神饱满的苏玉兰时，那目光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开始，大家还能理解，时间长了谁能抗住？
如今，倒是有了解决办法。
虽然邓副厂长调职，但邓副厂长距离她们比较远，邓香茹离他们近。
“香茹，”一位女工凑近坐在自己下铺、正低头搓着手指的邓香茹，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这回可是天大的机会，技术部的大门又敞开了，你在那儿干过，考回去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就是就是！”旁边另一个女工也接口，大多数人觉得这对邓香茹而言简直是量身定做的翻身良机。
然而，邓香茹却猛地抬起头，她嗤笑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浓的嘲讽：“我不报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