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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香茹，你…你说什么？”洪嫣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不报名了！”邓香茹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考？考什么考？万一没考上呢？岂不是把脸面撕下来，送到某些人脚底下让人踩？！”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坐在对面床铺安静整理枕巾的苏玉兰。
“……？”
苏玉兰实在不知道她怎么她了，当时参观会表现好的又不止她一个。
顾芝芝往旁边坐了坐，抵挡住这道视线：“嫂子，今天的红烧茄子真好吃。”
洪嫣然自然也站好友一边：“对，有荤油味儿。”
邓香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刻薄话，但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很大，带得床板吱呀作响。她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床头柜里属于自己的零碎东西，几件叠好的内衣，一个旧梳子，还有一个小布包。
“再说了，”她一边收拾，一边用一种刻意放平却掩不住怨气的语调说，“我岁数也满十八了，可以考虑终身大事，我对象家里虽然……有一点点介意我调车间的事，”
她顿了顿，仿佛在咀嚼这份“介意”带来的屈辱：“但我好歹还是红旗厂的正式工，车间工人怎么了？也是铁饭碗，我昨儿个已经跟他领证了，今天就搬过去住。以后他那一大家子，就是我的家。”
说完，她拿起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布包，最后扫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她从云端跌入泥潭记忆的宿舍。
她没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像一只斗败却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的孔雀，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砰”的一声关门响，震得宿舍里众人心头发颤。
好半晌，才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她真就这么走了？”有人喃喃道。
“还…还领证了？这么急？”另一个女工满脸不可思议。
短暂的沉默后，议论声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炸开。
“唉，女人嘛，总归是要嫁人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女工摇着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达”。
“找个好归宿比啥都强。在厂里拼死拼活，最后还不是要围着灶台转？香茹这样也好，安安稳稳过日子，伺候好公婆丈夫，这才是正经。贤惠点，比啥都强。”
“话不能这么说！”立刻有人反驳，是另一个平时在车间也很要强的女工，她皱着眉，“咱们包装车间多累啊？你瞅瞅香茹这几个月，人瘦了一圈，眼神都木了，以前多神气一个人！”
“要是我，拼了命也得考回去！面子？面子是靠自己挣回来的！考上了才有面子！她邓香茹当初能考进红旗厂，底子肯定不差，拼一把怎么就不行？就这么认栽了，窝在车间嫁人？”
“就是，机会多难得啊！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有人附和道。
“唉，人各有志吧……”
宿舍里分成了两派，围绕着“嫁人安稳”还是“拼搏事业”争论不休。
她们这间宿舍，包括苏玉兰梁知夏在内，已经有三个人报名，还有两个人在犹豫当中，报名时间截止明天。
此刻似乎被邓香茹的决绝和宿舍里的争论刺激到了，小声商量着：
“要不…咱俩后天也去试试？反正报名还有两天。”
“试试就试试！考不上又不掉块肉！万一呢？”
洪嫣然和顾芝芝对视一眼。
“唉，咱俩就别凑这个热闹了。”洪嫣然摊摊手，“整天跟文件报表打交道，那些机器原理、化学公式、专业名词一堆，本来就不太明白。车间工人好歹天天摸机器，咱们？怕是连题目都看不懂。”
顾芝芝点头：“可不是嘛，专业不对口，硬考也是白搭。还是老老实实宣传部，咱们也不差。”
不过，她们会为苏玉兰加油的，也相信苏玉兰一定会考上的。
短短三天，“技术部考核”这五个字像燎原的野火，点燃了红旗药厂每一个角落的野心和希望。
最终报名人数定格在283人。
技术部那扇曾经高不可攀的门，如今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摇摇欲坠。
苏玉兰的生活节奏瞬间被拉紧。下班后的时间、午休的碎片，都被她用来啃噬那些厚重的专业书籍。
书本摊开，笔记密密麻麻。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为了考入红旗药厂而拼命复习的日子，手里现在有的工作也不能马虎。
马春花听说了消息，风风火火地又跑了一趟生产队。回来时，背篓沉甸甸的，里面是几十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新鲜鸡蛋。
“妈，不用这样的……”苏玉兰看着那些鸡蛋，心里暖融融的，又有些酸涩。
“看你的书！”马春花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家里不用你操心，熙熙玥玥我看着。你脑子好使，得好好用，别辜负了这么好的机会。”
休假在家时，妞妞也搬了核心小马扎，用一根剥了皮的柳条逗弄着摇篮里的玥玥和熙熙，小嘴里还念念有词。
“妞妞，去玩儿吧，不用看着弟弟妹妹。”苏玉兰柔声道。
妞妞抬起头，小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婶儿，我在寻灵感呢！”
“灵感？”苏玉兰有些好奇。
妞妞立刻跳下炕，献宝似的拿来一本崭新的硬壳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只见里面已经画了三四十幅铅笔连环画。
人物动作、表情竟十分生动传神，每幅画下面还写着两三行的字，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这是……小人书？”苏玉兰惊讶地接过来，仔细翻看。
故事的主角是一对活泼勇敢的龙凤胎兄妹，背景似乎是……工厂和学校？情节充满“根正苗红”气息，宣扬劳动光荣、学习进步、团结友爱，但又巧妙地融入了孩童的纯真趣味和冒险精神。
其中一段情节，妞妞竟然画了乒乓球比赛！画面里的小运动员挥拍扣杀，气势十足，旁边标注着“为国争光”。
前段时间药厂广播里也播报过国家乒乓球队在世界锦标赛上取得了辉煌战绩，让很多人记住这项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