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关于“当归芍药散”核心组方比例及炮制差异的项目讨论会上,几位研究员对古籍中“芍药”是赤芍还是白芍、“当归”用全归还是归参争论不休。
各执一词引用的古籍版本也各有不同。
一直安静旁听的苏玉兰忽然开口:
“根据《金匮要略·妇人妊娠病脉证并治》原文:‘妇人怀妊,腹中疞痛……当归三两,芍药一斤……”
“这里芍药用量独重一斤,且与当归比例为三比十。”
“后世《千金翼方》卷六妇人方下明确注解此处芍药为‘白芍药’,取其柔肝缓急止痛之效。”
“至于当归,仲景方中多用全当归,取其活血补血之功。关键在于泽泻的炮制,《雷公炮炙论》载‘泽泻,削去皮,细锉,酒浸一宿,漉出,蒸,晒干用’。”
“此步骤可减其寒滑之性,增其利水渗湿之效,霓虹国汉方专利中省略了此关键炮制,其药效和安全性数据必然有偏差。”
“我们申诉的核心依据之一,应是证明其简化炮制导致的药效差异和潜在风险。”
她引经据典,条理分明,不仅解答了争论,更直接点中了对手专利的潜在弱点。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陈首乌眼中精光爆射,孙工抚掌轻叹:“妙,小苏啊,你这脑袋瓜里,装的都是宝贝。”
后续的验证工作紧锣密鼓。
苏玉兰便负责这一个小项目,且她不仅负责文献溯源,更利用她扎实的西药检测功底,主导设计了对比实验。
首先,严格按照古籍记载炮制药材,特别是泽泻的酒浸蒸晒。
其次,与霓虹国简化工艺制备的样品进行药效学方面如镇痛、抗炎,包括和毒理学如胃肠刺激性的对比研究。
再者,实验数据有力地支持了她的推断,古法炮制的“当归芍药散”在核心药效上更优,且副作用显著降低。
一个月后,陈首乌将这份凝聚着古籍智慧和现代科学验证的报告,连同其他单位的成果,通过绝密渠道迅速上报。
苏玉兰他们本来以为能很快结果,但一天天过去了,上面的一点消息也无。
等待的日子漫长而焦灼。
七十年代的通讯不便,国际专利诉讼更是复杂艰难,期间经历了多次补充材料、反复论证,甚至一度传来对方提出异议的消息。
项目组成员顶着巨大的压力,夜以继日地工作,需要克服设备简陋、信息滞后、甚至某些关键药材临时短缺等重重困难,还有乃至于强大敌国的拦截。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春节来了。
依旧悄然无声。
项目组的会议室里,空气沉闷得像凝固的铅块。
最初的振奋和期待,渐渐被焦灼的等待磨平,进而滋生出一丝怀疑和沮丧。
“这……是不是没戏了?”
一位年轻的研究员小李忍不住打破沉默,声音带着疲惫和不确定:“我们这边论证得再清楚,国际上那些老爷们不认,也是白搭吧?”
“是啊!”
旁边负责药理数据的老张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人家霓虹国的汉方药都卖了十几年了,国际市场根基深得很,我们这半路杀出去申诉……难啊。”
“会不会是我们方向错了?”有人小声嘀咕,“古籍版本那么多,各家说法不一,万一我们引证的被驳回了……”
质疑声像细小的虫子,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窸窣作响。
陈首乌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反驳。
压力是巨大的,国际专利诉讼的复杂性和背后牵扯的势力,远超他们这个小小实验室的想象。
苏玉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中药炮制学集成》,旁边放着她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本和一份关于某个西药合成中间体杂质分析的草稿。
她仿佛没听见周围的议论,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又继续书写。
“小苏,”老张忍不住看向她,“你怎么看?一点不着急?”
苏玉兰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平静:“张工,着急也没有用。我在质检部刚进去的时候,也是背了两个月的标准操作规程和药典,才被允许独立做最基础的澄明度检查。”
“那时候看着老技术员们熟练操作精密仪器,我也觉得差距好大,好难。”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力量:“可是我知道,不管多难,多慢,只要还在学习,还在进步,就总比停在原地强。现在也是一样,没有消息,也许只是流程漫长,并不代表完全失败。”
她想起了昨晚,妞妞因为连环画新投稿两周没回音而有些沉闷,婆婆马春花说:“傻丫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要是人家直接给你退回来,那才叫坏消息哩,等着吧,指不定哪天惊喜就来了。”
“对,”苏玉兰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给自己,也给大家打气,“没有消息,约等于好消息。”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首乌副厂长大步走了进来,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铁青。他身后跟着一位表情同样严肃的军代表。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难道……坏消息来了?
陈首乌没有宣布任何结果,而是站在讲台前,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我知道大家这段时间等得很苦,心里没底。我今天来,不是告诉你们申诉的结果——那个,我们依然在等!”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沉重而激昂:“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们这份报告,连同其他兄弟单位战友们的心血,正在国际专利局的战场上经历着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文书往来,那是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战争!”
“我们的代表,在异国他乡,面对的是霓虹国财阀豢养的顶级律师团的围追堵截!是某些大国出于遏制目的而设置的层层技术壁垒。“
“他们质疑我们数据的真实性,攻击我们古籍引用的权威性,甚至用政治偏见来污名化我们的申诉。”
陈首乌的手重重拍在桌子上:“就在昨天!我们收到密电,我们的申诉代表在前往专利局听证会的路上,遭遇了不明身份人员的跟踪和骚扰!”
“他们是在枪口和阴谋的阴影下,在为我们的国粹,为我们民族的尊严在战斗!他们在拼命!”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项目组成员的心上。
那些抽象的“困难”和“压力”,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枪口、狡诈的陷阱、同胞在异乡孤身奋战的背影。
小李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老张的眼睛瞬间红了,刚才还嘀咕方向错的人羞愧地低下了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血性在小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燃烧起来。
“和他们比起来,我们坐在窗明几净的实验室里,遇到的这点等待、这点设备简陋、这点药材短缺,算个屁!”
陈首乌的声音近乎咆哮:“我们没有资格沮丧!没有资格怀疑!我们能做的,就是继续挖!继续研究!把我们的根挖得更深!把我们的证据链锻造得更坚不可摧!”
“用我们十倍、百倍的努力,去支持前方浴血的战友!告诉他们,后方,稳如泰山!我们,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
“寸土不让!”
“寸土不让!!”
压抑已久的情绪化作震耳欲聋的呐喊。
所有项目组成员的眼睛都红了,那里面不再是迷茫和沮丧,而是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是破釜沉舟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