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花站在自家门口,远远望着这一幕,突然转身进屋,从柜子里掏出半包白糖:“给老郑家的。郑大爷年纪一大把还管不住自己库房,真不干事。”
苏玉兰接过糖,看见婆婆眼圈有点红。
明明昨晚的事跟顾家关系不大,但公公婆婆还有大姑姐乃至妞妞,都恨急了这些人,尤其是赵家。
贾老爷子的小院里飘出久违的炖肉香。苏玉兰送糖路过时,看见老人正在给孙子试新做的蓝布褂子。二十八年的冤屈洗清,老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贾叔,”苏玉兰站在院门口打招呼,“这衣裳针脚真密实!”
贾老爷子笑出一口豁牙:“兰丫头来啦!快进来,刚炖的猪肉白菜粉条!"他抖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厂里补发的抚恤金,我给小庄扯了六尺布,剩下的做了这个——等清明上坟穿给春生他们看。”
苏玉兰鼻子一酸。前世的今天,贾老爷子应该正独自在公厕旁的小屋里喝闷酒,哪能想到二十八年后还能等到沉冤昭雪这天?
“对了,”贾老爷子突然压低声音,“你公公是不是...”他做了个防火的手势,“早就知道什么?”
苏玉兰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贾叔您想多了,我爸就是太较真,年年这时候都查防火。”
老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但苏玉兰知道,这些老工人哪个不是人精?公公反常的防火检查,怕是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警察怕也查过,但现在没事便是没事。
晚饭后,顾家堂屋里格外热闹。顾萍萍带回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摊了满桌,
熙熙和玥玥装模作样地翻着,其实眼睛一直往院里瞟——顾立东正在教飞飞骑小三轮车。
“妈。”妞妞突然凑到苏玉兰身边,“特务是不是特别可怕?会吃小孩吗?”
苏玉兰哭笑不得:“谁跟你说的这些?”
“前院铁蛋说的。”玥玥歪歪头,“他还说咱们院风水不好,住这儿要倒霉。”
顾芝芝立刻炸了:“放屁!明明是咱们院正气足,才把特务都揪出来了!”
她揉揉玥玥的脑袋:“别听那些闲话,赶明儿姑姑带你去买奶糖,气死他们!”
有时候,一窝老鼠屎坏掉一锅汤也有道理。
不过也不是没好事,机械厂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查了一遍,特务没有再查出来,但查到一些和赵一鸣一样的关系户、吃空饷。
罚的罚,调任的调任。
还有一个好消息便是,有二级厨师证的顾立东,有了这一轮的分房资格。
红榜贴出来的那天,机械厂食堂比过年还热闹。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红榜上的名单被阳光照得发亮。
顾立东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二级厨师证优先”的小字,本来他的工龄还差几年,如今师出有名。
“东子!行啊你!”孟毅一巴掌拍在顾立东背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咱俩这回可算熬出头了!”
“东子!行啊!”
“二级厨师证没白考!”
“请客!必须请客!”
顾立东挠挠头,嘴角压不住地上扬:“同喜同喜,你不也分到了?”他转头看向挤在人群里的李卫国,对方正踮着脚张望榜单,脖子伸得老长。
“卫国,别找了,今年刚转正的都没戏。”孟毅扬了扬下巴,“王婶退休前可是干了小二十年呢!”
李卫国悻悻地缩回脖子,酸溜溜地嘀咕:“楼房啊……听说厕所能抽水。”
周围顿时哄笑起来。
有人起哄:“李卫国,你才娶媳妇慌什么!”
顾立东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红榜末尾的备注上,除了楼房,这次竟有空置的四合院平房可选。
末尾正是赵家那一套,还是所有四合院里最大的。
“想什么呢?”
孟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突然压低声音:“你不会看上那破平房了吧?我可不能再住四合院。林盼儿现在挺着肚子在家作威作福,我们巴不得搬得越远越好!”
“抽签是哪天?能不能提前打点……”
“打点什么打点!”雷倩倩瞪眼,“这次纪委全程盯着,听说连装钱的箱子都要当众检查三遍!”
不过夫妻俩都知道,苏玉兰跟婆婆马春花关系比亲母女还好,舍不得分开呢!
晚饭后,顾家堂屋里烟雾缭绕。
“这是筒子楼户型,”
顾立东指着其中一张:“两间卧室带小厨房,一层楼一对男女厕所。”
他又展开另一张泛黄的平面图,看起来很眼熟,毕竟他们天天看呢:“赵家这套是三间正房带耳房。”
马春花跟顾满仓自然是倾向于平房,但他们这是带有未来观点,且不可否认,筒子楼的自来水的确方便一些,还有电气暖气这些。
苏玉兰倾向于平房:“打通了院子,熙熙玥玥跑得开!厨房跟浴室还能扩建。”
她也不舍得婆婆,虽然都在机械厂家属院,筒子楼跟椿树胡同有十五分钟距离,还挺长的。
妞妞突然插嘴:“特务藏的东西都清干净了吗?”
马春花回答:“公安掘地三尺查过了。”
搬进去的话,还需要休修整整。
那么,这一家人的目标几乎确定,而想要平房替换楼房,大多数人都会答应,更何况有不少人嫌弃赵家晦气。
礼堂里弥漫着汗水和烟味的闷热。
三百多号人挤在长条木椅上,眼睛齐刷刷盯着台上那个贴着封条的透明抽签箱。
纪委干部正用戴白手套的手反复检查箱体,闪光灯咔嚓作响。
“至于吗……”前排有人小声抱怨,“之前分房老刘家塞了条大前门就换到阳面。”
“嘘!”
旁边人紧张地拽他袖子:“没见派出所的也来了?听说厂长副厂长为了公平专门请来监督的。”
他们也是怕了这乌漆八黑的名声。
顾立东倒是轻松。可隔着两排座位,孟毅正神经质地抖腿,雷倩倩抱着睡着的女儿,嘴唇抿得发白。
“现在抽取筒子楼房源!”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震得人耳膜发颤。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工人踉跄着上台,手伸进箱子时抖得像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