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苏家,苏玉兰心中早已筑起一道坚固的墙。
苏长征的忧愁、王妱娣的欲言又止,甚至那些若有似无的埋怨,于她而言,不过是耳边吹过的风,血脉的联系无法斩断,却也再难在她心湖激起涟漪。
她今日回来,不止是因为苏思邈,还有为了那些在她孤立无援时,曾经给过善心的街坊邻居们。
她很快被闻讯而来的老邻居们围住了,打听的消息啊跟在椿树胡同差不多。
“玉兰!玉兰丫头!快说说,那高考真恢复了?俺家小子在东北兵团,能报名不?”
“苏老师,考大学都考啥啊?这么多年没摸书本,咋复习啊?”
苏玉兰也跟在椿树胡同一样回答,一样鼓励。
“考不上燕京的大学?没关系!全国那么多大学呢!上海、江南、东北、粤地……只要考上,就是跳出农门,就是国家未来的栋梁。一个大学生,哪怕将来分配回去搞农业科研,他对国家的贡献,也远大于一个只会埋头种地的农民!这是个改变命运,也改变国家未来的机会。”
她顿了顿,抛出一个紧迫的现实问题:
“还有一点,大家务必提醒想考的人,特别是外地的,马上想办法去买复习资料!数学、语文、政治、史地、理化……越快越好!全国那么多学生,十年积压的人才都在抢书,新华书店门口现在估计都排长队了。晚了,是真可能买不到的。”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对对对,买书要紧。”李婆婆一拍大腿,“我这就去邮局拍电报,让小子赶紧去县城书店蹲着。”
“老王,咱们现在就去新华书店瞅瞅?给我家那口子也捎一套。”张婶子拉着邻居急匆匆往外走。
院子刹那间空了一半。
苏玉兰嫁人后,跟同学联络的少了,但近的顺路拜访,也有三三俩俩报名的人。
***
王妱娣看着女儿被邻居们簇拥着答疑解惑,光彩照人,心里五味杂陈。
等苏玉兰终于告辞离开,苏长征也沉闷地回了屋。王妱娣踌躇片刻,借口“去供销社买点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张家。
推开那扇油腻发黑的木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食物馊味、廉价烟味和更难以言喻的屎尿臊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王妱娣几乎窒息。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身形臃肿、头发油腻打绺的女人正叉着腰,对着里屋的方向尖声叫骂,正是苏明娟。
“老不死的!拉了一床又拉!你是存心累死我是不是?有完没完?!让你少吃点少吃点,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里屋传来含糊不清却异常尖利的咒骂声,是瘫痪在床的张老太太:“小贱蹄子……想饿死我……我叫我儿休了你!……哎哟,我身上痒死了,你个丧良心的还不给我挠挠……抓!抓狠点!没吃饭啊……”
王妱娣的心猛地一沉。眼前的苏明娟几乎让她几乎认不出来。
她这些年生了这么多儿子,竟然又怀上了。
这一回,王妱娣都没好意思跟苏玉兰说。
只因苏明娟这次怀孕,是为了不照顾在她记忆里本该死了的张老太太,想把老太太推给自己的婆婆。
她也搞不明白,这辈子因儿子越生越多,他们活在城里,却顿顿红薯土豆,米缸都没填饱过,为什么张老太太还能活这么久?
苏明娟也不是没想过手段,熏死、饿死,偏偏这老不死就是不死。
还精明得要死,似乎看出她的打算。
在街道办事处的人上门时,说孙媳妇玩杀她,如果她死了,是苏明娟干的!
苏明娟只能把其他心思收起来,又不想照顾老太婆,只能怀孕。
可这些年接连生了这么多儿子,此刻肚子里又揣上了,在孙子多了不值钱张家,这无法再为她赢得多少地位和怜惜,反而让她彻底被孩子和无穷无尽的家务捆死。
苏明娟甚至想过碰瓷,碰瓷的绝佳对象,自然是她那当了大学老师的妹妹,那对龙凤胎也行。
她第一回去清北大学,未寻到苏玉兰;龙凤胎更是毛都沾不到。
第二回选择苏玉兰有课的时候去,却被清北学生认为她是苏玉兰的婶婶。
且苏玉兰大学就是学药的,似乎看穿她心思,让保安跟医生把她抬着走。
苏明娟光脚的不怕穿越的,又哭又闹,吼着苏玉兰是个没良心的。
苏玉兰也当真是个没良心的,她都落魄这样,她还拿一个扩音喇叭,把苏明娟干的坏事说出去。
其他也不多说,帮弟弟报名下乡这事就说不过去,苏长征可是登报很苏明娟断绝父女关系。
苏玉兰的心眼还贼多,她没有让苏明娟单独回去,而是电话联系纺织厂,让张建国来领人。
苏明娟:!!!
苏玉兰对比解释:“我姐姐可能精神有一点问题。”
众人看着跟个疯婆子一样的苏明娟,信了。
不管如何,这件事被纺织厂知道,苏长征夫妇也知道,张建国狠狠丢面子不说,又被领导批了一顿。他就把怨气则堆在苏明娟身上。
自那以后,苏明娟不敢在去对苏玉兰碰瓷。
又瞄上了街坊。
可街坊邻居没一个愿意靠近她的。
“妈?你怎么来了?”苏明娟转头看见王妱娣,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的不是惊喜,而是赤裸裸的贪婪。“快!有钱没?有粮票没?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老的小的都张嘴等吃,那老不死的就是个无底洞!拉屎撒尿全在床上,一天换八遍褥子都不够!你看看这味儿!你看看这屋里还能待人吗?洗都洗不过来!”
王妱娣看着女儿这副模样,从贴身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二十块钱,塞到苏明娟手里。
苏明娟一把抓过钱,捻了捻,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就这点?妈,二十块顶什么用?你看我这过的什么日子?比坐牢还不如。”
但苏母也不是过去的王妱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张家那令人窒息的门洞。
苏明娟捏着那二十块钱,看着母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怨气非但没消,反而更盛。“打发叫花子呢……”
她低声咒骂着,又回头狠狠瞪了里屋一眼:“老不死的!都是因为你!”
苏明娟烦躁地摸着隆起的肚子:“为什么高考恢复了,改革开发还没来?改革开发到底是什么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