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学生汉斯严谨地用尺子分割烤馕,每块误差不超三毫米。
当玥玥把整盘鱼香茄子推给大家分享时,他焦虑地掏出笔记本计算卡路里配比,最终妥协于香气,却在饭后偷偷补偿了半片黑面包。
柳德米拉目睹翠姨处理猪肝时差点晕厥,直到熙熙展示中医“肝藏血”的理论,并让她透过显微镜看肝切片上的铁离子结晶。
三周后,她捧着爆炒猪肝饭盒找翠姨拜师。
伊什特万坚持用筷子夹滑溜的粉条,打翻汤碗溅湿了娜塔莎的工装裤。
赔罪宴上,娜塔莎报复性地教他用俄语念绕口令:“ШлаСашапошоссеисосаласушку(萨沙走在公路上嚼面包干)”。
结果他咬到舌头,全员笑瘫在地。
当暴风雪切断物资供应,是柳德米拉从医学院实验室“借”出葡萄糖粉,帮玥玥熬过痛经;汉斯则贡献出囤积的黄油,与翠姨的酸菜合煎成救命油饼。
娜塔莎发现熙熙在旧书店盯着一本绝版《偏微分方程讲义》却钱不够,隔天将父亲收藏的1953年版塞给他,扉页写着:“用知识换知识——教阮文雄解拉格朗日乘数法,他快被导师骂哭了。”
新年夜,狭小的厨房挤进十国学生。
翠姨端出用搪瓷缸蒸的年糕,阮文雄唱起胡志明小道上的民谣,娜塔莎跳起踢踏舞震得楼下管理员捶天花板。
当伊什特万掏出私藏的格鲁吉亚红酒时,熙熙举起保温杯:“以茶代酒,敬钢铁与茉莉。”
众人哄笑碰杯,窗外的冰棱被室内热气呵化,蜿蜒如友谊的脉络。
北京顾家四合院。
电话铃响的瞬间,全家像听到冲锋号。
马春花抄起主卧分机,顾满仓攥紧客厅听筒,苏玉兰指尖掐了下秒表,国际长途双方都按照按六秒一跳计费,习惯性记录,这样知道给熙熙玥玥打多少通讯费。
老实说,这里多亏带他们发家的顾萍萍,不然都话,这跨国长途电话根本打不起,留学还公费呢!
“喂?熙熙啊?”马春花嗓子劈了叉,“穿棉裤没?姥姥寄的狗皮护膝…”
电流里滋啦作响,遥远的声音像蒙着雾:“穿…四层…娜塔莎说…西伯利亚熊…都没我厚…”
背景音突然爆出俄语咆哮,熙熙急喘着喊:“爸!宿管查房!就说玥玥发烧!”电话戛然中断。全家人盯着嘟嘟忙音,顾满仓叹气:“这哪是打电话,是拍电报。”
三天后的重联才听到完整故事:熙熙为赶粒子物理报告熬夜,被宿管抓现行罚扫楼梯。他模仿大胡子管理员挥扫帚的样子,逗得电话这头妞妞笑滚在地。
飞飞突然插嘴:“哥!列宁格勒的涅瓦河真结冰了?能溜冰吗?”
电流送来玥玥的喊声:“冰厚得能开坦克!但我摔了——”
苏玉兰心猛地揪紧,却听女儿大笑:“骗你的!我比哥滑得稳!”
最珍贵的包裹在二月抵达。牛皮纸袋里滑出十几张照片:熙熙在红场列宁墓前呵出白气,围巾是马春花织的枣红色;玥玥举着锉刀在机床旁,工作服沾满油渍;
还有一张偷拍:
翠姨在厨房教娜塔莎包饺子,匈牙利男孩正把饺子捏成诡异金字塔。
马春花摸着照片上孙儿冻红的脸颊,眼泪砸在相纸上:“瘦了…下巴都尖了…”
苏玉兰的目光却钉在角落:熙熙书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她手写的药膳食谱,被俄语笔记覆盖了大半,但“当归生姜羊肉汤”几个字仍清晰如刀刻。
当晚国际长途格外安静。苏玉兰听着七千公里外的呼吸声,轻轻哼起熙熙幼时的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
电流传来细微的窸窣,像有人把听筒贴在胸口。
许久,玥玥带着鼻音说:“妈,我做了个梦…咱家院子的石榴裂了口,飞飞偷吃酸得跳脚…”
通话结束的忙音里,顾立东展开莫斯科寄来的最新照片——熙熙玥玥站在宿舍楼前,举着苏玉兰寄去的全家福。
背后斑驳的墙壁上,有人用粉笔写着两行字,一行俄语一行中文:
“Домтам,гдетвоёсердце(家是心之所向)”
“山海难隔,烟火同燃”
全家围着照片沉默。马春花突然起身冲向厨房:“得再寄点酱黄瓜!孩子们肯定想这口!”
玻璃瓶碰撞的叮当声,成了跨越大陆的烟火回响。
***
最近,苏玉兰顾立东又在看房子。
倒不是因为从马春花顾萍萍那里得知未来房产会疯狂涨价,上千万一套,主要还是不够住?
苏玉兰分配的房子,《本草纲目》、《药物化学》、《药理分析》……专业书籍层层叠叠挤压着有限的空间,笔记散落得到处都是。
而顾立东那个院子虽然还算宽敞,后院也只有几名员工小憩的房间,他不想把工作跟生活搅一块儿。
八十年代的燕京,住房改革刚刚拉开序幕。福利分房仍是主流,但商品房的概念如同春芽,悄然破土,报纸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商品房广告,价格对于普通工薪阶层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一套两居室,动辄要几万元。
胡同里的四合院交易依旧存在,价格也水涨船高,位置好些、规整些的四合院,喊价也到了五六千元,甚至更高,对许多家庭来说,仍是可望不可及。
顾立东苏玉兰倒是不差钱,他们不打算买商品房,依旧偏向于独门独院。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医学院一位相熟的讲师,闲聊时提起:“苏同学,听说你在找房子?我们系退休的秦教授,就是教过你们药用植物学那位,他好像要把他在清北校区旁边的洋房卖了,要回东北老家去。那房子……唉,挺可惜的,空了好些年,一直没怎么收拾。”
秦教授?
苏玉兰脑海里浮现出一位清瘦、沉默的老者身影,眼神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他早年留学欧洲,专攻植物化学,归国后在清北大学任教,是学科奠基人之一。
他与妻子伉俪情深,育有一子。五十年代末,风云突变。
因海外求学经历和几篇探讨植物提取物药理的文章被曲解,秦教授被戴上“帽子”,下放至东北边陲的一个林场劳改。彼时他儿子尚在襁褓,妻子体弱,却不得不随行。
塞外的风雪严寒,繁重的体力劳动,缺医少药的困境,如同钝刀子割肉。
几年后,妻子没能熬过去,在一个风雪之夜咳尽了最后一丝气息。
唯一的儿子,也在一次林场突发的高烧中,因救治延误而夭折,年仅八岁。
十年蹉跎,一朝平反。
秦教授孑然一身回到燕京。昔日窗明几净的洋房小楼,早已被几户人家占据分割,成了拥挤不堪的大杂院。落实政策后,房子终于归还,但早已面目全非。
面对这承载着太多痛苦回忆、又处处印刻着失去痕迹的空壳,秦教授选择了沉默地退回。他大部分时间住在学校里分配的一间狭小宿舍,守着满屋的书籍标本,深居简出。
那栋洋房,他只是偶尔回去看看,收拾一下庭院里妻子生前最爱的几株月季,然后带着更深的寂寥离开。
如今,年近八旬的秦教授身体每况愈下。东北老家的侄子,是他唯一尚存血脉联系的亲人。
侄子敦厚孝顺,多次来信希望叔父叶落归根,回去养老。
秦教授看着燕京日益喧嚣的天空,看着那栋越发显得孤零零的老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卖掉它,彻底斩断与这座伤心之城的最后牵绊,回到白山黑水间,在亲人的陪伴下走完余生。
卖房的钱,他打算捐出一部分给学校设立个小小的助学金,剩下的,足以支撑他在老家安度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