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秋阳煦暖的下午,苏玉兰和顾立东按约来到位于清北校区西南角一片静谧区域的“绿杨里”。
这里曾是早年的使馆区和教授聚居地,街道宽阔,两旁高大的槐树和杨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秦教授的房子就在绿杨里6号。
推开沉重的、油漆剥落的铸铁院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荒芜却骨架犹存的前院。杂草丛生,但几棵老树顽强地活着,枝干虬劲。
一条青石板小径蜿蜒通向主体建筑,一栋三层高的砖混结构小洋楼。
墙体是厚重的红砖,部分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的质朴与坚固。屋顶是陡峭的坡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几个老虎窗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整体风格是简约的西式,线条干净利落,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透着知识分子居所的克制与实用。
秦教授由一位远房侄子搀扶着,早已等在门口。
老人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背微微佝偻,眼神平静而疏离,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先入眼的是高高的天花板,一盏早已不亮的水晶吊灯蒙着厚厚的灰尘。朝南有高大的拱形窗户,采光极好。
拼花木地板上很干净,但磕磕碰碰斑斑,墙壁有被铲掉墙皮的痕迹,依稀可见当年贴过宣传画的印记。
壁炉还在,炉被砖块封死,上面堆着破麻袋。角落里散落着不知谁家留下的破藤椅和缺腿的板凳。但那些高耸的门楣和天花板的石膏线,仍能窥见昔日的雅致。
二楼主卧套房才是整栋房子的精华与震撼所在。占据二层近一半面积,朝南带一个阳光充沛的弧形阳台,俯瞰着前院的花草和后院的轮廓。
次卧套房也是两间,朝东或朝西,采光也不错。但其中一间的墙壁被烟熏得很黑,像是做过厨房。
三楼原本是一个大阁楼空间,被分割成了三个极小的房间和一个狭窄的公共区域。屋顶较低矮,但开了几个老虎窗,光线尚可。这里曾是占据者搭建的住处或堆放杂物的空间,墙皮脱落,地板吱呀作响,充满霉味。
比前院更荒芜,杂草高过膝盖。但面积不小,角落有一口废弃的压水井,还有一棵半枯的老枣树。院墙高大,私密性很好。
整个看房过程,气氛有些凝重。
秦教授极少言语,只是默默地看着,浑浊的眼睛里仿佛倒映着过去的时光。
“房子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也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但墙厚,地基牢,是当年用真材实料盖的。比那些新起的……结实。”
他看了一眼苏玉兰:“听说你学药学?这房子以前楼下客厅,也是我的小图书馆和会客室。楼上阳光好。”
的确,这房子跟苏玉兰顾立东看的很多四合院一样,需要重装。
但地段合适,整体框架也还不错。
两口子商量了下,苏玉兰回:“秦教授,“这房子,我们很中意。虽然旧,骨架是好的。就像您说的,结实。”
秦教授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房屋交易在八十年代中期,尤其是私有产权的洋房,远比后世复杂。没有成熟的中介市场,政策也在摸索中。多亏了顾萍萍的人脉广泛,找到了一位熟悉政策、信誉良好的律师朋友居中协调。
价格是关键。秦教授对钱似乎并无太大执念,只提出一个要求:要现金,一次付清。
经过几轮协商,参考了当时西城区新建商品楼房的价格,约800-1200元/平米和位置尚可的四合院价格,约5000-8000元不等,也考虑到房子的破损程度和巨大的改造投入,最终确定了一个在当时堪称“天价”但也并非完全离谱的数字。
过户手续繁琐而耗时。单位证明、产权核查、交易契税……每一步都需奔波。秦教授的侄子代表叔叔处理了大部分具体事务。
交易完成签字那天,秦教授颤巍巍地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递给苏玉兰,是这栋房子的原始结构图纸和一些简单的设计说明。
交接钥匙时,老人最后一次环顾空空荡荡、布满伤痕的房子,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在侄子的搀扶下,佝偻着背,缓缓走出了院门,踏上北归的旅程。
苏玉兰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看着老人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心中既有获得新居的喜悦,也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沧桑感。
她要让这栋沉寂的旧宅,重新燃起温暖的烟火。
接下来是漫长而充满期待的改造工程。
顾立东和苏玉兰都是行动派,尤其是有了明确目标之后。他们请了顾立东认识的一位懂建筑、为人实在的老师傅来主持修缮。
原则是:结构加固、管线重做、功能分区、保留气质、实用舒适。
老房子的坚固骨架是最大财富。
师傅仔细检查了所有承重墙和梁柱,进行了必要的加固和防蛀处理。
彻底拆除了所有后来搭建的隔断和违规建筑,尤其是三楼阁楼的分割,恢复原始空间感。整个房子的水路、电路、煤气管道全部敲掉重做。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关乎安全和未来生活的便利,必须投入。墙壁铲到红砖层,重新做保温、抹灰。
客厅餐厅打通,形成一个超大、敞亮的公共活动空间,高大的窗户是核心。
拆掉那个大碗柜。将狭小的厨房扩大面积。而原厨房位置改成实用的洗衣房兼储藏室。门厅恢复其过渡和收纳功能。
最亮眼的还是三楼,改主卧套房,包括很大的卧室、大卫生间,还有很大的衣帽间。剩下一半则被打造为超大型书房,核心是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墙,从地板直通近四米高的天花板!
为了解决上层取书问题,苏玉兰设计一个带滚轮的、稳固的滑轨取书梯,成了书房最独特的风景。
宽大的实木书桌临窗摆放,沐浴阳光。
阳光阳台封上保温隔音的玻璃窗,铺上木地板,放上舒适的藤椅和小茶几,专属的阅读思考角。
院子里工程队清理了杂草杂物,平整了土地,院墙重新粉刷。
顾立东规划了一个小小的葡萄架,一小片种些时令蔬菜和常用香草的菜畦,苏玉兰则划出一角,准备种些适合的药草。保留那棵老枣树,在树下放置了秋千架。
电视机、冰箱、空调、暖气、热水器、洗衣机等,几乎是当前他们能够购买的电器都安装上。
当最后一块地板铺好,最后一件家具归位,阳光穿透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地板上,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料、油漆和书籍的混合气息。
苏玉兰跟顾立东的账户又清空了一遍,以至于不得不向顾萍萍提前支取这一年玉容坊的分红,毕竟,好多家具还没有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