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也看见他们,那双被酒色浸染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定在了苏玉兰身上。
时光仿佛格外厚待她,依旧纤细的身段,穿着合体的浅色风衣,脖颈间系着条素雅丝巾,侧脸线条柔和,正专注地与顾立东低声讨论着车辆参数。
这份由内而外的书卷气和沉静温婉,与他身边那些浓艳张扬的“莺莺燕燕”不同,像一泓清泉,浇醒他几分被酒精和虚荣麻痹的神经。
一股混合着羞愧、嫉妒猛地攫住了张建国。
甚至几分悔意。
他想起了当年,如果不是苏明娟横插一杠,如果不是自己当时也鬼迷心窍觉得苏明娟更“放得开”……这朵清丽脱俗的玉兰花,这如今看来步步高升、风光无限的日子,本该是他的……这念头像毒蛇一样疯狂噬咬着他的心。
顾立东眉头一蹙,下意识地侧身一步,挡在了苏玉兰身前,隔断了张建国那令人不快的视线。
他眼神锐利地回望过去,带着警告和不满。
***
张建国的确算是赶上了浪潮,靠着胆子大、路子野,先是倒腾些计划外的钢材建材,赚了第一桶金。
后来眼见政策松动,又跟人合伙开了家小歌舞厅,兼营台球录像,鱼龙混杂,却也日进斗金。
口袋里有了几个钱,他那颗本就不安分的心彻底活络起来。苏明娟预言的“房地产”他听着玄乎,但觉得是条大鱼,正琢磨着怎么掺和一脚。
然而,灯红酒绿见多了,身边围绕的奉承和诱惑也多了。
张建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能装装样子的青工,啤酒肚凸起,头发用发胶勉强固定着稀疏的阵地,一身名牌也穿不出品位。
他对家里那个因生育和辛劳加速衰老、脾气也越来越尖刻的苏明娟早已厌烦透顶。
离婚的念头动过不止一次,但苏明娟在某些方面,尤其是对“钱景”那种玄乎的直觉,又让他有点舍不得。
圈里人都信这个,觉得她是“旺夫”还是“招财”的说不清,反正留着没坏处,大不了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于是,两人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
***
被顾立东这么一瞪,张建国脸上有些挂不住,但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和想在“故人”面前显摆的心理占了上风。
他推开黏在身上的小情人,挤出一个自以为潇洒实则油腻的笑容,主动凑上前:“哟!这不是妹妹妹夫吗?真巧啊!怎么也来看车?”
顾立东面无表情,语气讽刺:“我们可没有这么年轻的‘姐姐’,这位‘老板’你怕是认错人了。”
苏玉兰连客套的笑容都欠奉,目光扫过他身边那个一脸警惕打量着自己的年轻姑娘,便重新落回车上,明显不想跟他们交谈。
张建国热脸贴了冷屁股,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啊,随便看看,随便看看。这进口车是不错,就是贵!不过嘛,做生意讲究个门面,该花的还得花。”
顾立东拉着苏玉兰的手:“玉兰,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内饰。”
直接结束了这一场尴尬的对话。
***
被顾立东和苏玉兰无形中刺了一下,张建国心里那股邪火更旺了。
他原本打算是买一辆普通轿车,虽然燕京这几年发展的不错,但能开四个轮子的,面子已经够吃得开。
流动资金还要留着打点关系和投入新项目。
但此刻,在苏玉兰那清冷的目光和顾立东隐含鄙夷的态度刺激下,再加上身边小情人看出苗头,立刻抱着他的胳膊软语央求:“建国哥~你看人家都买这么好的车,你那么厉害,也买一辆嘛!开出去多气派!比他们的还好!”
销售员也趁机猛灌迷魂汤:“张总,这车配您身份!开出去谈生意,成功率都高几分!”
虚荣心和一股“不能输给顾立东”的扭曲心态让张建国头脑一热,指着那辆比顾立东看中的更贵、配置更高的顶配奔驰车型,大手一挥:“就它了!办手续!”
等顾立东和苏玉兰办完手续,开着那辆崭新的、但并非最顶配的SUV平稳离开后,张建国这边繁琐的购车手续也弄得他心烦意乱。
看着账单上那一长串零,冷静下来的他肠子都悔青了。
这得挪用了多少预备好的款项?合伙人间会不会有意见?会不会影响接下来的拿地计划?
越想越气,他猛地扭头,正看见小情人拿着刚拿到手的车钥匙,喜滋滋地对着光看。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张建国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笑什么笑!败家娘们!都是你撺掇的!”
小情人被打懵了,捂着脸,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尖声叫道:“张建国!你疯了!自己充大头怪我?!”
“滚蛋!要不是你……”张建国气得脸红脖子粗,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又心疼那笔巨款,场面难看至极。
展厅里的销售员们远远看着这闹剧,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等张建国勉强办完手续,拉着哭哭啼啼的小情人离开后,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开来。
“啧啧,今天可真开眼。两拨客人,天壤之别啊。”一个年轻销售感叹。
“是啊,先那对夫妻,一看就是知识分子,又体面又懂行,说话客气,买东西干脆,真让人舒服。男的一看就护媳妇,女的也大气。”
“后面这暴发户……哎呦喂,带着小蜜来充阔佬,结果自己后悔了还打女人,什么玩意儿!”
“可不是嘛,那姑娘图他啥?不就图俩钱?我看那男的钱来得也不正,瞧那做派……”
“还是前面那对让人羡慕,郎才女貌,日子肯定过得和和美美。后面这个,哼,瞧着吧,有钱也长久不了,家里指不定多乱呢!”
“买车的老板里十个有三个这样,前面那对才少见,啧啧啧,这年头为什么严打也不抓破鞋了……”
“就是就是!”
***
张建国和苏明娟的日子,倒也没外人想象得那么鸡飞狗跳、日日吵闹。
某种程度上,他们达成了一种畸形而脆弱的平衡,一种基于金钱和各自欲望的“合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