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顾立东揽住她的肩，笑道：“所以你才这么拼命搞科研，想让更多人不受病痛折磨嘛。我媳妇儿，也是心怀天下的人。”
苏玉兰被他逗笑，嗔怪地拍了他一下，梨涡更深了。
蓉城的小吃更是让他们流连忘返。
夫妻俩寻了家地道的馆子，点了担担面、龙抄手、夫妻肺片。红油赤酱，香气扑鼻。
顾立东作为厨师，吃得格外认真，仔细品味着其中的调味奥秘：“这麻、辣、鲜、香，层次感真足，花椒用得尤其妙，麻而不燥。回头我研究研究，看能不能在咱们私房菜里搞个创新菜。”
苏玉兰则被辣得鼻尖冒汗，脸颊绯红，不停地喝着豆奶，却还是忍不住一口接一口：“过瘾！就是太辣了！”
模样娇憨，引得顾立东低笑不已。
傍晚，两人沿着锦江边散步。晚风拂柳，灯火初上，倒映在潺潺江水中，一派闲适景象。
与首都市近些年的快节奏不同，蓉城的生活气息更浓，更接地气。
他们聊着白天的见闻，聊着孩子，聊着未来的打算，平凡琐碎。
***
首都市，纺织厂那两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从未如此“热闹”过。
已经不是上下工时的熙攘，而是一种令人心慌的聚集。几十号、上百号的工人和家属，围在门口，吵嚷声、哭诉声、骂娘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苦水。
“凭什么说倒闭就倒闭？我们干了一辈子啊！”
“没了工作，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吗？”
“铁饭碗！这是毛主席时代给的铁饭碗！怎么能说砸就砸了！”
“当官的拍拍屁股走了，我们怎么办？饿死吗？！”
人群情绪激动，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甚至试图冲击厂门，被几个尚存理智的老工人和闻讯赶来的街道干部死死拦住。
门卫室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不知是被石子砸的还是被人推搡时撞的，像一张咧开的、嘲讽的嘴。
厂办公楼里，几个主要领导办公室窗帘紧闭，唯有老厂长的办公室窗户还开着一条缝，隐约能看到里面烟雾缭绕，人影枯坐。
听说，主管生产的副厂长上个月调走了，去了西域一个新建的棉纺厂，条件艰苦，据说风沙能埋掉半截门。
没人羡慕，那是明升暗降，是流放。
但至少，还有个去处。老厂长没走，这个在厂里待了快四十年的老头，倔强地留了下来，说是要和大家共进退。可“进退”在哪里？前面仿佛是万丈悬崖。
人群后面，靠近围墙的一棵老槐树下，苏长征佝偻着背，倚着粗糙的树干，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
他不像前面那些人那样激动，只是沉默地、狠狠地吸着，烟雾将他布满皱纹的脸笼罩得模糊不清。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曾经一起在车间里挥汗如雨、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一起在表彰大会上咧着嘴笑的工友们，如今个个面目狰狞，或者说，是被生活逼得露出了绝望的獠牙。
那一声声“饿死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铁饭碗……真的就要这样碎了吗？他吐出一口浓烟，仿佛想把胸腔里那股憋闷也一起吐出去，却只觉得更加苦涩。
浑浑噩噩地离开厂门口那片喧嚣，苏长征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筒子楼就在眼前，却感觉每一步都格外艰难。
楼门口，门卫老李头依旧坐在他那张破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份不知前几天的报纸，似乎在看，眼神却空洞地落在远处。
老李头其实上个月就已经正式办了退休手续，厂里发不出钱，连门卫的工资也停了。
可他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来这里“上班”。
扫扫地，看看门，给来往的邻居递个信儿。他说，习惯了，在家待着心慌。
“老李，还守着哪？”苏长征哑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老李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老苏啊……不守着，能干啥呢？”
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放下，“家里那点地方，转个身都碰人。两个儿子，四个孙子孙女，再加上重孙……唉，原先指望着厂里好歹有个营生，现在……俩小子都闲着呢，天天在家唉声叹气，媳妇也跟着吵，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苏长征摸出烟，递给老李头一支，自己也点上，两人就那么在门口吞云吐雾。
“你说，这好好的厂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老李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咱们那会儿，多红火啊，布供应全国！现在倒好，被南边那些私营厂子挤兑得活不下去了……这世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苏长征狠狠吸了一口烟，没说话。他的苦闷比老李头更深一层。
老李头是已经退休，虽然钱少，好歹有个着落。
他呢？眼看着就差两年，就能拿着完整的退休工资安稳养老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厂子要塌了！
大半辈子的辛苦，眼看就要付诸东流。
这种临门一脚踩空的失落和恐慌，比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更折磨人。
一根烟还没抽完，几个在楼下择菜、遛弯的家属就围了过来。看见苏长征，脸上立刻堆起复杂的神色。
“苏师傅，刚从厂里回来？情况咋样啊？”快嘴的孙家媳妇第一个问道，眼神里带着打探。
苏长征摇摇头，没吭声。
旁边抱着孙子的赵大妈接话：“唉，还能咋样？我看呐，悬乎！还是苏师傅你家底子厚，不愁这个。”语气里带着几分谄媚，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意。
“就是就是，”另一个女人附和，“你看你家大闺女……哦，就是明娟，虽然前些年闹得不太好看，可人家现在跟着张老板，那可是发达了！听说开的那个歌舞厅，天天晚上人满为患，钞票大把地赚！你家思邈小子更争气，端的是铁打的公务员饭碗！还有玉兰丫头……”
一提到苏玉兰，众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玉兰丫头可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清大的教授！大学生的老师！了不得啊！苏师傅，你还有啥可愁的？就算厂里那点退休金没了，儿女手指缝里漏点，也够你和老嫂子享清福了！”
“可不嘛！我闺女也是大学生，当初分配工作，要是跟思邈一样，去个偏远点的地方也认了，偏偏恋家，进了咱这儿的机械配件厂，我看那厂子也够呛……唉，早知道知识分子又有翻身的一天，当年说啥也得逼孩子往死了学啊！”
“我儿子还是中专生呢，当初觉得能分个好单位，谁承想……早知道让他去当老师了，虽说清苦，可现在看，稳当啊！”
“所以说啊，苏大爷，您是真不用愁。玉兰丫头心善，念旧情，前阵子不还帮了李婶她们吗？这丫头，有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