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顾萍萍一声轻笑:“玉兰,你说得对。旧厂的人事就是个泥潭。我之前不是没考虑过接手运转中的厂子,但考察过几个后放弃了。与其花大力气、大价钱去清理那些积弊,调和那些根深蒂固的懒散风气,弄得里外不是人,还不如‘破而后立’。”
“破而后立?”顾立东插话问道。
“对!”顾萍萍语气肯定,“我看中的,不止是那个厂房,更是那一块地皮!位置是不算顶好,但面积够大,交通也还算便利。我打算买下来后,大部分推平了重建符合新标准的新厂区,引进最新的设备。只保留一小部分有特色的老建筑,或许改造成仓库或者展示厅。”
“老职工我们不是不管,新的厂子建起来,肯定需要人。但我们只招聘符合要求、愿意遵守新规章制度的,择优录用,而且会优先考虑生活确实困难的原厂职工家庭。至于那些只想混日子的‘老油条’,对不起,我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没义务养着。”
正巧苏玉兰介绍来几个,目前看着还不错,在旧厂熟悉后,能派新厂去。
苏玉兰感慨:“姐,你这手笔是越来越大了。”
顾萍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立东,玉兰,咱们的眼光不能只盯着国内这一亩三分地了。我的‘霓裳’和‘玉容坊’,现在已经开始接一些东欧和东南亚的订单。未来,咱们的东西是要卖到更远的地方去的。没有一个高效、现代化的生产基地怎么行?燕京那个新厂是第一步,拿下纺织厂这块地,重建升级,是第二步。”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事儿运作起来还需要些时间,涉及到资产清算、土地性质变更很多程序。我提前跟你们通个气,等消息正式公布,怕是又少不了些风言风语,说我们顾家趁火打劫什么的。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苏玉兰和顾立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顾萍萍魄力的钦佩。
苏玉兰开口道:“姐,我们明白。你放心去做,需要什么支持,或者遇到技术上的问题,随时找我。”
“行,有你们这话我就踏实了。你们在西南也多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是蓉城静谧的夜色,与远方首都纺织厂门口的喧嚣彷徨仿佛是两个世界。
苏玉兰靠在顾立东肩上,轻声说:“姐这条路,走得是又险又远。”
顾立东揽住她:“但前程似锦。”
***
西南之行的考察任务圆满结束,苏玉兰心中却萦绕着另一件心事。
回家乡。
顾立东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没有丝毫犹豫:“好,我陪你一起去。是该回去看看爷爷奶奶了。”
他记得玉兰提过,她是跟着爷爷奶奶在西南山区长大的,直到两位老人相继离世,才被接回城里父母身边。
那里是她的根,也是她心底一片复杂的土壤,既有幼年失怙后与祖父母相依为命的温情,也浸透着失去至亲后被村人欺凌的酸楚。
苏玉兰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有些悠远:“很多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老房子还在不在。”
“在不在,我们都去看看。”顾立东语气沉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爷爷奶奶看看,他们的玉兰丫头现在多有出息。”
他们选择了火车。
但即便是条件较好的软卧包厢,也是深绿色的皮革座椅,略显陈旧但擦得干净的小桌板,挂在壁上的搪瓷水杯咣当作响。
车窗可以拉开,带着煤烟味和田野气息的风灌进来,吹动苏玉兰额前的碎发。
赵雪和钟叶与他们同一个包厢,行李摆放得井然有序,神情警惕而专注。
另外两位旅客是一对中年知识分子夫妇,去往下一个城市参加学术会议。
起初,他们见苏玉兰年轻貌美,顾立东气度不凡,还有两位看似随从、实则气质干练的同伴,言语间颇为客气,甚至有些拘谨。
直到交谈起来,发现苏玉兰是清大教授,夫妇俩立刻肃然起敬,话也多了起来。
聊到兴头上,那丈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本地话感慨了一句什么,苏玉兰下意识地用略显生硬、语调已不太标准的方言接了一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一下。那本地的妻子惊讶地睁大眼睛:“苏教授,您会讲我们这儿的话?”
苏玉兰笑了笑,梨涡浅现,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透过车窗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几年。很多年不说,都快忘光了。”
这带着异乡腔调的熟悉乡音,像一把钥匙,悄悄打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匣子。顾立东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着支持。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靠。
接下来的路程,需要换乘颠簸的中巴车。
中巴车破旧,塞满了人和各式各样的背篓、鸡鸭,空气混浊。一路摇晃,扬起漫天尘土,几乎能把人的骨头架子颠散。
好不容易到了公路尽头,前面就是蜿蜒向上的山间土路。
苏家村,就在那云雾缭绕的半山腰上。
顾立东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平原城市里长大,走惯了平坦大道,第一次走这种真正的山路。
他体力没问题,甚至比常年在实验室的苏玉兰更好,但技巧就差了些。
山路由碎石和泥土构成,陡峭处需手脚并用,边上就是长满灌木的深涧。
“立东哥,脚踩实,重心放低点。”
苏玉兰走在他前面,步伐却意外的稳健,仿佛这技能从未丢失。
她时不时回头拉他一把,指点着哪里下脚更安全。赵雪和钟叶则一前一后,默契地护着他们。
时值春夏之交,山林蓊郁。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腐叶和不知名野花的混合气息。鸟鸣声在空谷中回荡,更显幽深。
苏玉兰边走边看,目光掠过路边的蕨类、岩石上的苔藓、一丛丛熟悉的草药。她指着一株叶片奇特的植物对顾立东说:“看,那是七叶一枝花,爷爷说清热解毒效果好,就是有毒,用量要格外小心。”
又指着一处山涧:“小时候奶奶常带我来这里洗衣服,水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