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车间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厂房里回荡着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弥漫着布料纤维、胶水或其他难以名状的工业原料的气味。光线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勉强照亮这片沉闷的空间。
苏明娟被分配到的是服装加工组。任务是给运动服缝制商标和编号。
听起来简单,却是计件工作,有严格的时限和质量要求。动作稍慢,或者缝歪了、跳线了,不仅当天的任务完不成,还要被扣分。
监狱实行计分考核制度,分数直接关系到减刑、处遇等级,如购物额度、会见次数,甚至年终评审。
完不成定额,扣分;质量不合格,返工,耽误时间,还是扣分;与狱友冲突,扣分则会更重。
苏玉兰若看到此景,大概会感慨,这监狱的管理,倒有点像她实验室里对数据和流程的严苛要求,只是这里惩罚的是肉体和希望。
苏明娟手指不算笨拙,但心浮气躁,缺乏耐心。
刚开始,她总是跟不上进度,缝出来的线迹歪歪扭扭,返工是家常便饭。
带组的狱警和小组长没少训斥她。
“苏明娟!你看看你缝的这是什么?狗啃的都比你齐整!今天还想不想吃饭了?”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你想大家都陪你加班吗?”
周围的犯人大多埋头苦干,她们中很多是经济犯罪或过失犯罪,只想安稳熬到出去的日子,对苏明娟这种拖后腿还一脸“谁都欠她”表情的人,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苏明娟的人缘极差。
在张家那几年看似富贵实则压抑、时刻需要看张建国脸色、还要应对他那些莺莺燕燕的生活,早已将她的精神折磨得脆弱不堪,变得极度敏感易怒,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刚进来时,她还没完全认清现实,说话颐指气使,看不起其他犯人,觉得她们粗俗、下贱、很脏。
一次,因为争抢一个位置好些的缝纫机,她和同组一个因盗窃入狱的年轻女孩发生了口角。
那女孩骂了句难听的,苏明娟瞬间被点燃了前世的憋屈和今生的愤怒,尖叫着扑上去,用留着不长指甲的手指去抓对方的脸。
“你敢骂我?你知道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吗?你这种小偷,也配跟我抢?”
结果可想而知。她哪里是那个在街头混迹、身手灵活的女孩的对手,反而被抓花了脸,头发被扯掉一绺。狱警迅速介入,两人都被关了禁闭,加了刑期。
禁闭室狭小、黑暗、寂静,只有送饭时才会有一点光和声音。那种极致的孤独和压迫,足以让最暴躁的人冷静下来。第一次被关,苏明娟在里面哭喊、咒骂,用头撞墙,但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墙壁和自己的回声。
出来后人憔悴了一圈,嚣张气焰被打下去不少,但根子里的怨怼没消。
第二次冲突,是因为劳动时旁边一个女犯不小心把水杯碰倒,水溅到了她的裤腿上。
其实只是几滴水,但那女犯是个农村来的,因不堪长期家暴反抗致夫重伤入狱的,平时沉默寡言。
苏明娟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就骂:“没长眼睛啊?脏死了!你知道我这条裤子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还故意用“乡下人”、“泼妇”之类的字眼羞辱对方。
那女犯起初只是低着头道歉,但苏明娟不依不饶,越骂越难听,甚至牵扯到“活该被打”、“没男人要”之类戳心窝子的话。女犯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狼,抄起手边的缝纫剪刀就要扑过来。幸好被其他人死死拦住。
这次,苏明娟虽然没挨打,但因为主动挑衅、言语恶毒,情节严重,再次被加刑。
第三次,是为了争取一个“积极分子”的名额,她偷偷举报另一个竞争对手私藏违禁品,其实只是一小片家人照片的塑封角,按规定也算。
事情查实,对方被扣分,但她也没捞到好处,反而因为举报动机不纯、行为卑劣,被所有人孤立。
甚至在一次集体活动中被故意排挤、使绊子,她气不过先动了手,又是一场混战……结果,再加刑。
三番两次的冲突和延长的刑期,像冰冷的镣铐,终于将苏明娟身上那点因“重生”记忆和张家经历而产生的虚妄的“高高在上”磨去了大半。
她开始变得沉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劳动时不再抱怨,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动作依旧透着不情愿的迟缓。
苏明娟甚至有点矫枉过正,变得过分小心翼翼,别人无意碰她一下,她会立刻缩回去,像受惊的兔子。
但这种“正常”并非发自内心的悔悟,而是源于对更长刑期和更严厉惩罚的恐惧。
然而,即便她不再动手,监舍里依旧没什么人愿意搭理她。她那些根深蒂固的思维和言论,让她像个异类。
放风时,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聊天,她会一个人靠在墙边,眼神空洞地望着铁丝网外的天空。
有时,听到别的女犯说起自家孩子、丈夫,或者讨论外面世界的变化,苏明娟会忍不住插嘴,带着一种莫名的、仿佛洞悉一切的优越感。
看到报纸上报道某个企业家捐款,她会酸溜溜地抱怨:
“哼,装什么大善人!这些有钱人,钱来得都不干净!肯定是偷税漏税,剥削工人!社会就是被这些人搞坏的!”
她仿佛把自己代入了前世的“受害者”角色,又结合了今生在张家看到的那些阴暗面,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网络喷子”现实版,愤世嫉俗,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这些话,没人当真,只被当作笑话和谈资。
“快看,苏大姐又开始了!”
“听她吹吧,还‘我们那时候’,她那时候不也进来了?”
“估计是以前男人有钱,把她惯出毛病了,现在落差太大,接受不了吧!”
“不是的,不要理她,听说她是贪污进来的女人,跟我们不一样。”
“唉!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