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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苏明娟4

作者:猫鼬舰长字数:3.2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1:30
番外:苏明娟4

一天的劳作终于结束,苏明娟浑身像是散了架,手指因为长时间重复动作而僵硬酸痛。

晚饭依旧是简单的标配,或许是白菜炖粉条,里面零星几点肥肉片,或者是土豆块,主食还是杂粮馒头。

天气热的时候,食堂里闷热难当,汗味、食物味混合,更让人食欲不振。

监狱用水紧张,洗澡是定时定点的,通常安排在晚饭后的一小段时间里。

澡堂是集体的,一个个隔间只有半人高的挡板,没有门,热水供应有限,经常洗到一半水就变凉了。

大家挤在一起,快速地冲洗着身上的汗渍和疲劳。

苏明娟总是尽量避开人多的时候,或者找个最角落的位置。她很不习惯这种毫无隐私的暴露,这让她想起前世在顾家,虽然条件普通,但至少有个单独的澡盆。

现在,她只能麻木地用水冲刷着身体,看着身上松弛的皮肤和偶尔新增的淤青,眼神一片死寂。

周六周日没有强制劳动,是相对“轻松”的时候。

但所谓的轻松,也只是不用去车间而已。

有放风时间,但也只是在监狱内划出的一个水泥地面的院子里活动。

院子四周是高墙电网,抬头只能看到一方被切割的天空。犯人们可以稍微自由走动,晒太阳,如果有的話,或者三五成群低声交谈。

苏明娟通常是独自一人,靠着墙根,看着蚂蚁搬家,或者干脆闭目养神,隔绝外界的一切。

监狱里有图书室,书籍大多是些政治读物、法律常识、技术教材和少量经过审查的文学名著。

苏明娟偶尔会去,但不是为了学习,只是找个地方发呆,或者翻两页她根本看不进去的书。

偶尔,监狱会组织观看电影,通常是极具教育意义的片子,比如普法宣传、反贪案例、劳动模范事迹等。

苏明娟和其他犯人一样,坐在昏暗的礼堂里,屏幕上的光影变幻,她却常常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年,监狱活动室里安装了一台黑白电视机,这成了最大的娱乐和与外界连接的微弱窗口。

放电视的时候,总是围满了人,大家挤在一起,仰着头,贪婪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遥远而鲜活的世界。

新闻、天气预报、甚至枯燥的农业科技节目,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天,像往常一样,晚饭后,许多犯人早早占好位置,等着看电视。

苏明娟坐在稍微靠后的角落,眼神没什么焦距。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档社会新闻专题节目。

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报道着社会新风尚、文化建设成果。忽然,画面切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芝芝!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梳着利落的短发,正在接受记者采访,谈论着她参与制作的某个反映当代都市生活的电视节目,言谈举止从容自信,脸上带着苏明娟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光彩和活力。

苏明娟猛地坐直了身体,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屏幕,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

电视屏幕上,顾芝芝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苏明娟混沌的脑海。

前世的顾芝芝是什么样?

苏明娟的记忆里,那是個为了个男人就能不管不顾、追着下乡的蠢丫头!傻透了!等她折腾够了回城,年纪已经大了,成了个灰头土脸、前途渺茫的“老姑娘”,哪里还有半点青春光彩?

可现在屏幕上这个人……

衣着光鲜,发型利落,言谈举止从容自信,脸上洋溢着一种苏明娟从未见过的、被知识和事业滋养出来的光芒。

她竟然成了电视台的主持人?还能在电视上对着全国人民侃侃而谈?

“啧,这不是那个主持《民生观察》的顾记者吗?她报道挺敢说的。”旁边一个因经济问题进来的女犯小声嘀咕,语气里带着点佩服。

另一个刚进来没多久、看起来有点文化的年轻女犯接口道:“她爱人是新闻联播的那个林枫吧?两口子都是体面人,真让人羡慕。”

年轻女犯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带了点不屑,又有点酸:“我妈还说,我妹可喜欢她儿子主持的儿童节目了,天天守着看。哼,说到底,不就是戏子之家嘛……”

“话不能这么说,”先前的女犯反驳,“现在这叫文艺工作者,是正经工作,吃国家饭的,受人尊敬!”

“戏子……体面人……文艺工作者……”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着苏明娟的耳膜。

顾芝芝……她凭什么?!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顾萍萍。那个前世就精明厉害、这辈子更是了不得的大姑子。著名企业家,“玉容坊”的老板,生意做得比张建国那个短命鬼大多了,都做到国外去了!报纸上都说她是女强人,富豪榜上的人物!

还有苏玉兰……那个她前世根本瞧不上、觉得只会死读书的妹妹,如今更是成了……成了她连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为什么?!

为什么这辈子,所有她认识的、她曾经能俯视甚至鄙夷的人,都过得那么好,光芒万丈,活成了人上人?

只有她苏明娟!只有她一个人!从那个自以为挣脱的“牢笼”出来,一路向下,向下,最终跌进这真正的、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穿着这身囚服,吃着这猪食般的饭菜,和这些真正的社会渣滓挤在一起!

强烈的嫉妒、不甘、怨毒和一种被命运彻底抛弃的绝望,像毒液一样在她胸腔里疯狂翻涌、腐蚀。

“啊——!!!”苏明娟猛地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从角落里弹了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电视机屏幕,眼球凸出,布满血丝,“她!她才应该是女主角!我才是!我才是啊!!!”

她状若疯癫,声音嘶哑扭曲,在相对安静的电视室里显得格外骇人。

周围的犯人都被吓了一跳,纷纷避开。

“干什么!苏明娟!闭嘴!”巡逻的狱警立刻厉声呵斥,快步上前。

“我才是女主角……我应该是……”苏明娟仿佛听不见,兀自喃喃,眼神涣散,身体微微摇晃。

“扰乱秩序!带走!”狱警毫不客气,一左一右架起她,强行将她拖离了活动室。

苏明娟被带到了禁闭室。

这是一种极其严厉的惩罚。房间狭小、阴暗、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便桶,没有窗户。

唯一的光源来自门外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的微弱光线。门一关上,世界仿佛瞬间被隔绝,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自身粗重的呼吸声。

每天只有固定的、短暂的时间可以放风,食物和水会被从小窗口递进来。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孤独和压抑被放大到极致。

苏明娟蜷缩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最初的癫狂过去后,只剩下无边的麻木和钝痛。

她真的觉得,自己还不如彻底疯了算了。

疯了,就感觉不到这剜心剔骨的嫉妒和悔恨了;

疯了,就尝不出这饭菜的猪食味道了;疯了,就不用在这日复一日的劳作和羞辱中清醒地煎熬了。

对,疯了就好了!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滋生。

几天后,禁闭结束。苏明娟似乎“平静”了许多,但她找到狱警,用一种刻意放慢、带着点恍惚的语调说:“报告政府……我……我脑子有病,我需要看病……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可能是精神病……”

她申请到外面的医院进行精神鉴定。

监狱方面对于犯人的身心健康是重视的。鉴于苏明娟之前确实有当众失态、言语混乱的表现,上面派了专业的心理医生下来对她进行评估。

评估过程很严谨。医生询问了她的成长经历、家庭关系、入狱原因、目前的情绪状态和睡眠饮食情况等。

苏明娟极力描述自己的“不正常”:她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会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觉得有人要害她,觉得世界是假的,只有她才是真实的“主角”……

她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严重的、有幻听幻视和被害妄想的精神病人。

然而,专业的评估并非那么容易糊弄。

心理医生在最终的评估报告中写道:“该犯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接触交谈合作,未引出明确的幻觉及典型的思维形式障碍。其所述内容更多带有心因性色彩,与自身现实处境密切相关,存在明显的嫉妒、怨恨及非血统妄想,坚信自己本应拥有更优越的身份和命运。”

“综上所述,其目前精神状态不符合《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中关于精神分裂症等重性精神病的诊断标准,考虑为适应障碍伴情绪问题及部分偏执性人格特质,尚未达到需要保外就医的严重程度。”

简而言之,医生认为苏明娟确实心理不健康。

有妄想倾向,情绪问题严重,但还没疯到符合保外就医的硬性标准。

苏明娟那些“症状”,更像是长期压抑和极端心理不平衡下的扭曲反应,而且,她潜意识里既没有勇气伤害别人,更舍不得伤害自己。

申请被驳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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