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娟“装病”失败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在犯人中传开了。
大家看她的眼神更加异样,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
“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想装疯卖傻出去?美得她!”
“就是,真有病早关精神病院去了,还能在这儿?”
“离她远点,脑子不正常的,指不定哪天发疯咬人。”
“精神病”、“脑子有问题”成了苏明娟新的标签。原本就没什么人愿意接近她,现在更是视她如蛇蝎。
连金敏那种老油条,都懒得再招惹她,只是偶尔投来一个混杂着嫌弃和看热闹的眼神。
苏明娟彻底沉默了。
她不再试图与人交流,也不再关注外界的一切。
每天像一具行尸走肉,起床、洗漱、吃饭、劳动、睡觉……周而复始。
她甚至不再去看电视,那个连接外界的窗口,对她而言只剩下无尽的刺痛。
她手上的活计却在这种极致的麻木中,变得异常“麻溜”。
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重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效率甚至超过了部分犯人。
管教偶尔会看她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或许觉得她终于“认命”了,成了监狱这台巨大机器里一颗合格、沉默的螺丝钉。
当苏明娟几乎已经将自己与这高墙电网融为一体,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几乎不再去幻想那虚无缥缈的出狱生活时,命运却跟她开了一个猝不及防的玩笑。
一天,管教突然通知她:“苏明娟,收拾东西,明天出狱。”
出狱?
这两个字像遥远的惊雷,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炸开,却只激起几圈混乱的涟漪,随即又归于死寂。
她甚至没有感到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流程按部就班。
办理手续,上交囚服,换上进来时那身早已看不出原色、散发着霉味的旧衣服。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提醒着她这些年来身体的消瘦。
她领到了一个薄薄的释放证明和一点点微薄的路费。
监狱厚重的大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她十几年的青春和余生所有的幻想。
外面阳光刺眼,空气自由而陌生。
苏明娟眯着昏花的眼睛,茫然四顾。
没有想象中的亲人等候,没有儿子殷切的身影。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步履匆匆,没有人多看这个刚从高墙里出来、神色麻木、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眼。
张光宗并不知道他母亲今天出狱。
他最小的弟弟,那个在南方勉强立足、对母亲早已没什么感情的儿子,或许接到了监狱方面的通知,但他选择了沉默,没有通知远在燕京、如今生活安稳的哥哥张光宗,更别提通知其他散落在南方、各自艰难求生的兄弟。
他们都有了自己的生活,都不想再被这个母亲拖累。
苏明娟孤零零地站在监狱大门外,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不知该飘向何方。
她揣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路费和释放证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街道上转悠。
老实说,陌生又熟悉,越来越接近前世。
苏明娟又有了底气,她先去苏家拆迁后分配的小区。
楼房看着挺新,比老宅亮堂多了。
她找到单元门,犹豫着按了门铃,却久久无人应答。邻居被她问烦了,隔着门缝不耐烦地喊:“苏家白天没人!老太太估计去儿子店里帮忙了,要不就去接孙女了!”
儿子店里?
苏明娟愣住。
苏思邈有店了?
苏明娟循着邻居含糊的指点,又一路找到了一个临街的、看起来生意不错的小快餐店。
店名就叫“芳姐快餐”,窗明几净,门口还摆着价格牌子,价格实惠。
正是午饭饭点,里面坐了不少人,店员穿着统一的围裙,忙得脚不沾地。
苏明娟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店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前世,苏思邈可没这么大本事,也就是个普通工人,娶的那个老婆斤斤计较,拆迁时为了多拿点钱,怂恿父母选了货币补偿。
结果没两年钱就贬值得差不多了,后悔不迭。
哪像现在,居然还开了店,看样子生意还挺红火?苏明娟这辈子还入体制,可比前世过得好多了。
苏明娟肚子里咕咕直叫,她摸了摸空瘪的口袋,走进快餐店。
“欢迎光临!吃点啥?”
一个年轻店员热情地招呼,但目光扫过她身上那身皱巴巴、带着异味的老旧衣服时,不易察觉地顿了顿,职业笑容稍微淡了点。
心里嘀咕:这老太太看着不像能消费得起的,别是来找事的吧?
苏明娟没注意店员的眼神,她盯着墙上的菜单,觉得哪样都贵。
最后,她指着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就要这个。”
“好的,八块。那边先付款。”店员指了指收银台。
苏明娟磨磨蹭蹭地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数了半天才递过去。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拉着饭菜,味道其实不错,比她监狱里吃的强了百倍,但她心里堵得慌,食不知味。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妈,您看着点臻臻,我去后厨看看备料够不够。”
苏明娟猛地抬头,看见小芳系着围裙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个本子。紧接着,她看到了坐在靠里一张桌子旁,正看着一个小女孩写作业的苏母!
苏母看起来比记忆中老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但穿着干净利索,脸色也比苏明娟想象的要红润些。她正耐心地给孙女讲解着什么。
小芳一转头,也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埋头吃饭、身形佝偻的女人。
起初没在意,但多看两眼,觉得侧影有点眼熟。等她走近些,看清了苏明娟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怨怼的脸时,不由得失声低呼:“……大姐?”
苏母闻声也抬起头,看到苏明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复杂,有惊讶,有厌恶,还有痛心。
其他桌的客人也好奇地看过来。
苏明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强撑着抬起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小芳……我、我出来……路过,吃点饭。”
小芳性格软和,不擅长拒绝人,虽然心里膈应,但还是勉强笑了笑:“啊……大姐你吃,不够再添点……”
她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让人惊讶的是,苏母却沉下了脸,没接话,只是把孙女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仿佛苏明娟是什么病毒。
苏明娟看着母亲这态度,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她压下声音,带着质问:“妈,我刚才去家里了,没人。我现在……没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