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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思邈的强硬态度和张光宗的沉默坚持下，苏明娟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小单间里住了下来。
只是那眼神里的怨怼，更深了。
最初的几个月，许是刚出狱还没适应，又或是被苏思邈那次骂得有些怕了，苏明娟还算安分。
每天就是窝在小屋里，靠着张光宗每月送来的一百五十块钱生活费过日子。
偶尔出去买点最便宜的菜回来自己做，至少比监狱里有滋有味一些。
但时间一长，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三百块钱，在物价渐涨的九十年代中期，紧紧巴巴刚够吃喝，想买件新衣服、添置点像样的东西，那是痴心妄想。更别提她幻想的空调、冰箱、小汽车了。
她开始变着法地找茬。
先是嫌生活费不够。“光宗，现在菜价涨得多厉害你知道吗？三百块钱够干什么？买点肉就没了！你是不是故意苛待我？”
张光宗闷声道：“妈，我问过了，这周围的老人，自己做饭，三百足够一个月吃喝还有富余。您省着点花。”
苏明娟见儿子不松口，又开始在房子上做文章。
她跑到房东老头那里，不是说屋顶漏雨，就是抱怨隔壁太吵，要么就说公共厕所脏得下不去脚，要求房东维修、协调甚至降房租。
老房东起初还来看过两次，发现大多是她夸大其词或无中生有后，便不耐烦了。最后一次，当苏明娟又堵着门抱怨时，老房东直接说：“你要是不满意，就搬走吧！我把押金和剩的房租退给你！”
苏明娟傻眼了。搬走？她能搬到哪里去？
但她并没有收敛，反而觉得房东和张光宗都在欺负她。她开始隔三差五地给张光宗单位打电话，不是说身体不舒服，就是说家里东西坏了，让张光宗马上过来。
张光宗是个老实人，又是运动员出身，对身体不适格外敏感，每次接到电话，只要不是正在带队训练，都会请假赶过去。
可十次有八次，苏明娟根本没事，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一点小事，目的就是为了让儿子过来，看她哭诉，听她抱怨，最好能再多给她点钱。
几次三番下来，张光宗单位的领导同事都有了些微词。张光宗自己也疲惫不堪，感觉精神快要被拖垮了。
他和小梅的约会都因此耽误了好几次。
苏思邈知道后，又气冲冲地来找苏明娟谈过一次。
这次苏明娟学乖了，不跟弟弟硬顶，只是哭，哭自己命苦，哭儿子不孝顺，哭弟弟不体谅。
苏思邈看她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无可奈何。就像苏母私下咬牙切齿说的那样，这人要是不要脸了，你还真拿她没什么太好的办法。
最离谱的一次，苏明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竟然对来看她的张光宗提出：“光宗，你看我这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自己做饭洗衣服太辛苦了。你现在也出息了，要不……你给我请个保姆吧？不用住家，每天来几个小时，给我做做饭、打扫打扫卫生就行。”
张光宗当时都惊呆了，看着母亲那理所当然的表情，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他第一次没有沉默，而是直接拒绝了：“妈，您知道请个保姆一个月要多少钱吗？比我工资都高！这不可能。”
苏明娟立刻变了脸，又开始哭天抢地，骂儿子没良心。
张光宗看着她，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和陌生。
这就是他的母亲。他甚至开始理解，为什么其他几个弟弟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愿意再和她有任何牵连。
苏明娟的折腾，像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关心张光宗的亲人头上。苏思邈和小芳私下没少为此发愁、骂人。
“真是个搅家精！光宗多好的孩子，摊上这么个妈！”小芳一边摘菜一边叹气。
“唉，谁说不是呢。可又能怎么办？真不管，让她饿死街头？光宗那孩子心软，做不出来，我们也狠不下那个心。”苏思邈揉着太阳穴，“只盼着光宗赶紧把婚事定了，搬得远点，或许能清静些。”
也许是他们的念叨起了作用，转机还真的来了。
省队那边有个教练退休，空出了一个位置，上面觉得张光宗技术扎实，为人稳重，虽然理论水平不是顶尖，但带训练很有一套，想调他过去。虽然是从首都调到省里，看似平台低了，但对他个人发展而言，是个不错的机会，职位和待遇都能提一提。
张光宗自己有些犹豫，主要是放心不下燕京这边。但苏思邈和小芳极力赞成。
“去！必须去！”苏思邈拍板，“这是个好机会！你在燕京，永远被你妈拴着，能有什么大出息？到了省里，天高皇帝远，她手伸不了那么长！你和
“去！必须去！”
苏思邈听到张光宗说起省队调职的机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拍了板，语气斩钉截铁：“光宗，这是个好机会！你在燕京，永远被你妈拴着，能有什么大出息？到了省里，天高皇帝远，她手伸不了那么长！你和……和小梅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顿了顿，看着外甥憨厚中带着挣扎的脸，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心善，放心不下。可你想过没有，你留在这里，除了被她无休止地拖累，还能做什么？你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难道要被她拖垮一辈子吗？”
张光宗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舅舅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他何尝不想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压力？可那毕竟是他的生母……
“舅舅，我……我知道。可是我妈她……”
“她什么她！”小芳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带着心疼和急切，“光宗，你妈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吗？她就是看你老实，好拿捏！你越顺着她，她越得寸进尺！你看看她提的那些要求，是人能想出来的吗？请保姆？她怎么不想想你现在什么条件？你和小梅以后不过日子了？”
小梅就坐在张光宗旁边，安静地听着，手悄悄在桌下握住了张光宗紧绷的拳头。
她是个清秀寡言的姑娘，眉眼间带着点山区姑娘特有的坚韧和怯生生。
她早就从张光宗和苏思邈夫妇那里听说了未来婆婆的“事迹”，心里除了害怕，更多的是对张光宗的心疼。
此刻，她轻声说：“光宗，我听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女孩简单却坚定的话语，像一股暖流注入张光宗冰冷的心田。
他抬起头，看到舅舅舅妈殷切的目光，还有小梅眼中全然的信赖，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好，舅舅，舅妈，我去。”
调职的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张光宗技术过硬，为人踏实，省队那边很欢迎。他很快办好了手续，并在省城那边租好了一个小两居。
也因为要同居，他们打算把证先扯了。
他们选了个周末，回到燕京，在苏思邈和小芳的见证下，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红本本，张光宗这个憨厚的汉子，眼眶又湿了，紧紧握着小梅的手，嗫嚅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小梅，我会对你好的。”
小梅红着脸，用力点头：“嗯。”
婚礼一切从简。
小梅早就当自己没娘家了，宾客只有认识的一个同乡小姐妹阿秀，和一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张光宗这边，也只有一些学生跟教练，以及不包括他妈的苏家亲人。
苏玉兰和顾立东看见请帖后也来了，毕竟张光宗算是他们从小看到大的。
当苏玉兰和顾立东相携出现在店门口时，整个小店都安静了一瞬。
苏玉兰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配着黑色长裤，乌发简单地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气度，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年轻，站在气质沉稳、身形依旧挺拔的顾立东身边。
宛如一对璧人。
“二姨？二姨父？你们……你们怎么来了？”张光宗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苏玉兰笑着将手里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给他：“听你舅舅说你们今天办事，我和你二姨父过来沾沾喜气。这是给小梅的一点心意，祝你们白头偕老。”
张光宗手足无措地接过，递给身边同样紧张的小梅。
小梅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做工精致的金饰：一条纤细的项链，一对小巧的耳钉，还有一枚寓意“花开富贵”的戒指。金饰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这太贵重了……”小梅吓得声音都变了，连连摆手，“苏……苏教授，这我们不能收……”
苏玉兰双手推了回去，笑着说：“我还怕你不喜欢呢。光宗是个好孩子，小梅看着也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你们好好过，比什么都强。”
顾立东也在一旁点头：“你二姨的一点心意，就别推辞了。今天你们是主角。”
旁边小梅的同乡阿秀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扯着小梅的袖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激动地小声说：“小梅！是金的！真金的！还是苏教授送的！天啊！你太有福气了！”
气氛重新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