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光宗工作这些年,虽然工资不算顶高,但他生活简朴,没什么不良嗜好,确实攒下了一笔积蓄。
原本没在燕京买房,也是顾虑到运动员职业不稳定,未来去向未卜。
但经过苏玉兰一点拨,他也觉得在首都添置产业总归不是坏事。
“舅舅,舅妈,我这些年攒了些钱,大概有……”张光宗憨厚地报了个数,“要是不够,我以后工资还能再攒。”
苏思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跟舅舅还见外?我和你舅妈这几年开这快餐店,也宽裕了些,能帮衬点。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看了眼小芳,小芳也点头表示支持。
苏思邈心里清楚,二姐苏玉兰的建议是最稳妥的。
既解决了苏明娟这个潜在的大麻烦,又给老实的外甥留下了资产。
他私下里对妻子感慨:“二姐到底是二姐,看事情就是长远。光宗虽说姓张,但我把他当亲儿子看。咱们现在帮他,也是给咱们自己省心。”
于是,苏思邈出面,找到了苏明娟现在住的那间平房的房东。
那是个精瘦的老头,早就被苏明娟隔三差五的“找茬”弄得烦不胜烦。
一听苏思邈有意想买下这破房子,虽然有些意外,但想到能彻底摆脱苏明娟这个麻烦租客,还能拿到一笔现钱,没多犹豫就答应了。
价格谈得也顺利,毕竟房子又老又旧,面积也小。
手续办得悄无声息。
当房本上悄悄换上了张光宗和小梅的名字时,这对小夫妻还在省城忙着布置他们的新家,对未来燕京这套即将承载他们母亲晚年、也可能在未来某天改变他们经济状况的小小产业,尚一无所知。
而苏明娟,依旧每天在她的“出租屋”里,怨天尤人,盘算着如何从儿子那里榨取更多,浑然不觉头顶那片遮风挡雨的瓦片,已经悄然易主。
一切准备就绪后,苏思邈和小芳帮着张光宗和小梅收拾了在燕京的简单行李,几乎是“秘密”地将他们送上了南下的火车。
站台上,苏思邈塞给张光宗一个厚厚的信封,不容拒绝地说:“拿着,安家费。别告诉你妈。到了那边,好好工作,跟小梅好好过,早点生个孩子,也让我们放心。”
张光宗看着舅舅鬓角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和舅妈殷切关怀的眼神,这个在赛场上流血受伤都没掉过泪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喉头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用力地点头,紧紧攥住了那个信封,也攥住了小梅的手。
至于苏明娟那边,他们选择了暂时隐瞒。
在下定决心调职后,张光宗去看了苏明娟一次,告诉她队里接下来训练任务重,有封闭集训,可能没法常来看她,但生活费他会按时汇到她的存折上,让她照顾好自己。
苏明娟当时就拉下了脸,把手里正在择的烂菜叶一扔,嘟囔着:“生儿子有什么用?关键时候一点都指望不上!人家儿子都围着妈转,就你,整天见不着人影!”
但她也没太闹,大概觉得儿子只是暂时忙,人还在燕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每月三百块钱的生活费就是拴住儿子的风筝线。
直到张光宗和小梅已经在省城安顿下来半个多月,苏明娟才隐约觉得不对劲。她打电话到张光宗原来的单位,想问问儿子“集训”结束没有,却被告知张光宗已经调走了,不在原单位了。
这个消息如同五雷轰顶,苏明娟当时就炸了!
她像疯了一样冲出屋子,一路冲到苏思邈的快餐店,也不管是不是营业时间,当着零星几个客人的面,就拍着桌子又哭又骂:“苏思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挑唆光宗调走的?你这个黑心肝的!你见不得我们母子好是不是?你把我儿子还给我!张光宗!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抛弃亲妈,你要遭天打雷劈啊!”
她头发散乱,面目狰狞,唾沫横飞,把店里客人都吓了一跳。
这次苏思邈早有准备,没有跟她多费口舌,直接拿起电话报警。
警察很快来了。
但在了解情况后,对苏明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教育,告诉她儿子有赡养义务,但并非必须同住,张光宗按时支付赡养费并不违法,她这样扰乱他人经营秩序是违法行为。
面对穿着制服的警察,苏明娟的气焰瞬间矮了下去,不敢再撒泼,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瞪着苏思邈和小芳,在警察的注视下,灰溜溜地回去了。
然而,经此一闹,她心里对儿子、对弟弟一家的恨意,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没有了儿子在身边可供她随时召唤、折腾,苏明娟的生活仿佛一下子失去了重心和“乐趣”。
每月按时到账的三百块钱,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冰冷的、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联系。
苏明娟依旧住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
每天无所事事,最大的“娱乐”就是跟邻居老太太为了谁家晾衣服滴了水、谁家垃圾放错了地方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
或者,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狭窄的巷子口,眼神阴郁地盯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看着那些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看着那些拎着菜篮子、说说笑笑的老太太,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没良心的东西……都巴不得我死……哼,我偏要活着,看着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逢年过节,苏思邈会提着一袋米或者几斤便宜水果过来看看,放下东西,例行公事地问几句“还有没有钱吃饭”、“身体怎么样”,得到苏明娟惯常的、带着怨气的回答后,便匆匆离开,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这里的晦气沾染。
苏母不愿意过来,但有一回苏思邈肠胃炎手术,小芳跟过去照顾,她还是过来了。
苏明娟正坐在窗边的小板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破抹布。
“娟丫头,小芳做的桂花糕,还热乎的。”苏母把东西放在桌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苏明娟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腻得慌。”
苏母眉头一皱,火气差点又上来,但强忍了下去:“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光宗每个月给你钱,你有吃有喝有住的,不用你下地干活,也不用你出去看人脸色打工,你还想怎么样?”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苏明娟那早已麻木的神经里最敏感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射出怨毒的光:“我想怎么样?妈!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住在这破房子里,跟坐牢有什么区别?一个月三百块钱,够干什么的?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你看看人家苏玉兰!她过的什么日子?住的小洋楼,出门有小汽车,穿的戴的都是顶好的!她才是你的女儿吧?我是不是你捡来的?!”
又是苏玉兰!
苏母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头顶,她指着苏明娟,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又是这句话!苏明娟!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为什么非要跟玉兰比?!啊?!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比得过玉兰的?啊?!那些比不上她的人,难道都不活了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疲惫:“是!玉兰是出息了!那是人家自己挣来的!吃了多少苦,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头发,你看见了吗?!你呢?你除了怨天尤人,除了想着不劳而获,你还会干什么?!”
“光宗!是,你是生了他,可你养过他几天?从小到大,不是我跟老头子,就是思邈和小芳搭把手!你尽过几天当妈的责任?他现在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你三百块钱,让你饿不着冻不着,这已经够孝顺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惜福呢?!”
“惜福?”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炸开,伴随着母亲那痛心疾首的、与前世某一刻惊人重合的质问和神态。
苏明娟猛地怔住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母亲那张因为愤怒和失望而扭曲的脸。
前世……前世在她跟顾立东闹离婚,闹得最凶,抱怨顾家这不好那不好,抱怨马春花刻薄,抱怨自己命苦的时候……她那个早已去世的、性子软弱的亲娘,似乎也曾经这样,流着泪,用类似的话劝过她:
“明娟啊……立东那孩子老实,顾家也没亏待咱……马春花是厉害,可也没真把你怎么样……你有吃有穿,比城里好多媳妇都强了……咱得知足,得知足啊……别闹了,好好过日子,行不?”
惜福……知足……
为什么……为什么两辈子,都要跟她说这两个字?!
跟苏玉兰比?
她凭什么不能跟苏玉兰比?!
她们是亲姐妹!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苏玉兰就能风光无限,受尽尊崇,而她苏明娟就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窝在这破房子里,靠着儿子的施舍苟活?!
她有什么福气可言?!
苏明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瘫坐在小板凳上,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母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仿佛陷入魔障的样子,最终只是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留下那句她说了无数遍、也知道毫无用处的话:“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母亲沉重的脚步声。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苏明娟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以及那句在她脑中疯狂回荡的、来自前世今生的诘问:
惜福?
比起苏玉兰,我有什么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