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福”两个字,像最恶毒的诅咒,日日夜夜啃噬着苏明娟的心。
与苏玉兰云泥之别的巨大落差,儿子“抛弃”她的怨恨,弟弟一家的冷漠,邻居们鄙夷的目光……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绝望的网,将她越缠越紧,直至窒息。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爬满了她的意识。
结束吧。
就这样结束吧。
既然这一世如此不堪,如此痛苦,那不如彻底了结。
前世,她不是重生了吗?
那么这一世死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再来一次!
对!一定能!
下一次,她绝对不要这样活了!她要比苏玉兰更风光!她要让所有对不起她的人都跪在她脚下!
这个念头给了她一种扭曲的勇气和希望。
然而,当真正开始思考如何实施时,苏明娟才发现,她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她怕痛。
非常怕。
苏明娟首先想到的是喝药。听说敌敌畏很快,喝下去没多久就不行了。
她甚至偷偷去附近的农资店转悠过,看着那绿色的瓶子,仿佛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气味。
可是……听说喝下去会肚子疼得像刀绞,会口吐白沫,会死得很难看……她打了个寒颤,默默走开了。
然后是想到了割腕。
电视里常这么演,躺在放满热水的浴缸里,血慢慢地流干,据说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不那么痛苦。
她找来一片生锈的刮胡刀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对着自己干瘦、布满褶皱的手腕比划了许久。冰凉的刀片触碰到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想象着皮肉被割开、鲜血涌出的画面,手抖得厉害,最终也没能狠下心来划下那一刀。太疼了,而且万一没死成,留个疤多难看。
上吊呢?
听说脖子一断,瞬间就没了知觉。
苏明娟抬头看了看房梁,又找了根看起来还算结实的绳子。
可是,踮起脚把脖子套进去的那一刻,一种源自本能的、对窒息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扯下绳子,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不行,太可怕了!
几种方式在脑中反复比较、模拟,每一种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丑陋的死状,让她望而却步。
最后,她想起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说烧炭,就是一氧化碳中毒,会像睡着了一样,没有痛苦。
这个听起来……似乎好接受一些。
苏明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偷偷准备。
她去附近的烧烤摊,花了几块钱,买回了一大包黑乎乎的木炭。又去杂货店买了一个廉价的、小小的铁皮炭盆。
在一个北风呼啸、夜色深沉的晚上,她反锁了房门,关紧了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窗户。
将木炭在炭盆里点燃,看着它们从黑变红,散发出灼人的热量和一氧化碳。
她搬来小板凳,坐在炭盆边,等待着那“安详”的终结。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闷热,头晕。
她心里甚至升起一丝诡异的期待:快了,就快解脱了,马上就能重来了……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头痛欲裂,恶心反胃,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只剩下那盆跳跃的、夺命的炭火……
这不是睡着!这比想象中难受千百倍!
恐慌和求生的本能如同潮水般涌上,苏明娟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四肢却软绵绵的不听使唤……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时,“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刺骨的冷风夹杂着邻居惊恐的叫骂声灌了进来:“作死啊!苏明娟!你想死也别连累我们整条巷子!这么大的煤气味!”
原来是紧闭的门窗依旧没能完全阻隔气味,呛人的煤烟味惊动了隔壁嗅觉敏锐的老太太。
混乱中,有人冲进来踢翻了炭盆,火星四溅;有人七手八脚地把她往外拖;有人在大声喊着“快打120”……
苏明娟像一摊烂泥般被拖到屋外冰冷的地上,寒冷的空气呛入肺管,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却也让她贪婪地大口呼吸着。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当她被抬上担架,送入救护车的那一刻,车顶旋转的蓝红灯光晃过她涣散的瞳孔,冰冷的氧气面罩扣上她的口鼻,一股强烈的、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如同电流般瞬间击穿了她的每一个细胞!
她知道了。
苏明娟无比清晰地认知到,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或者说,她已经在无形中支付高额代价。
不会再有下一世了。
不会有重生了。
这一回,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化为灰烬,归于尘土,什么都不会剩下。
那些关于重来的疯狂幻想,在濒死的痛苦和这彻骨的庆幸面前,彻底粉碎,灰飞烟灭。
***
苏明娟还是活了过来,但因一氧化碳中毒,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本身的基础疾病,让她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身体状况急剧恶化。
她在医院住了好些天。洗胃、吸氧、输液……一系列治疗让她虚弱不堪。她不再年轻,近五十年的折腾,尤其是监狱生涯和出狱后的抑郁生活,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高血压、心脏早搏、严重的胃病、关节退行性病变……各种毛病在这次惊吓和中毒的诱发下,纷纷冒出头来。
与之前那个怨天尤人、动辄叫骂的苏明娟判若两人,躺在病床上的她,眼神里充满了对死亡的巨大恐惧。
每当医生或护士来查房、换药,她总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手会下意识地抓住护士的衣角或医生的白大褂,声音沙哑而带着哀求:
“医生……我……我没事了吧?我不会死吧?”
“护士同志,这药……这药管用吗?我感觉心口还有点闷……”
“再给我检查检查吧,求求你们了,我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一个年轻的护士看她可怜,安慰她:“阿姨,您别自己吓自己。中毒症状已经控制住了,您现在主要是身体底子差,需要慢慢调养。按时吃药,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苏明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我配合!我一定配合!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她变得异常“听话”,让吃药就吃药,让检查就检查,甚至对同病房其他病人的抱怨和嘈杂,也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