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思邈和小芳是在事情发生两天后才来医院探望的。
不是他们冷漠,而是苏家那边也乱成了一团。
邻居通知到苏家时,苏母一听大女儿竟然寻短见,还闹得人尽皆知,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了过去,也住进了医院。
为了不让苏母再受刺激,苏思邈和小芳把她安排在了另一家距离较远的医院,忙前忙后,焦头烂额。
苏玉兰得知消息后,去看了苏母几次。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联系并支付了费用,为苏母请了24小时轮值的专业看护,确保母亲得到最好的照顾。
这份不动声色的支持,让苏思邈和小芳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心中感激不已。
至于苏明娟的医药费,也不是个小数目。
张光宗得知后,立刻把手里能动的钱都打了过来,他其他几个儿子依旧如同消失了一般。
苏思邈和小芳叹了口气,也没指望那些人,自己垫付了剩下的部分。
钱是小事,他们只求苏明娟经过这次,能真正消停下来,别再作妖。
病床上的苏明娟,看到弟弟和弟媳,没有像以往那样哭诉或抱怨,只是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你们来了。”
然后便沉默下去。
她似乎真的“改”了很多,不再骂骂咧咧,言语间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那种对生命流逝的恐惧,掩盖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出院后,苏明娟仿佛被那场未遂的自杀抽走了最后一点精气神和所有的攻击性。
她不再抱怨物价,不再咒骂儿子和弟弟,甚至很少走出那间昏暗的平房。她像一抹游荡的、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存在于世界的角落。
每天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挣扎着起床,用那点微薄的生活费去买最便宜的、几乎没什么营养的菜叶和面条,回来在公共厨房里随便弄熟,机械地填饱肚子。然后,大部分时间,她就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对着唯一那扇小窗户发呆。
窗外的世界依旧喧嚣,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但这一切似乎都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绝了。孩子们的笑闹、小贩的叫卖、邻居的闲聊……传入她耳中,却无法在她空洞的眼神里激起一丝涟漪。那里面不再有怨毒,不再有不甘,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或者说,是心如死灰后的彻底死寂。
她不再去想苏玉兰的辉煌,那太遥远了,像另一个维度闪耀的星辰,与她这片泥泞再无关系。
她也不再幻想儿子的关怀和物质的丰裕,那些曾经让她辗转反侧、愤懑不平的欲望,如今都化作了沉重的疲惫。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抑郁,让她的身体机能加速衰退。咳嗽成了家常便饭,尤其在冬天,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关节在阴雨天疼痛难忍,让她行动愈发迟缓;视力也越来越模糊,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医生曾委婉地提过,她这状态,很可能是严重的抑郁症伴随躯体化症状,是心病。
苏母自那次晕倒后,身体也大不如前,更是被苏明娟这决绝的“寻死”彻底伤透了心,也吓破了胆,再也不敢、也不愿过来看她。
往往只有苏思邈,每个月送生活费过来时,会象征性地停留片刻,问两句“钱够不够”、“身体怎么样”。
姐弟俩相对无言,关系维持着一种表面的、冰冷的平静。
张光宗在小梅怀孕后,带着妻子回燕京做过一次产检,顺道来看过苏明娟一次。
他看到母亲形销骨立、眼神空洞的样子,这个憨厚的汉子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闷得难受。
他留下了一些营养品和额外的钱,笨拙地叮嘱母亲“照顾好自己”。
苏明娟只是默默收下,没有多话。
张光宗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蜷缩在藤椅里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心里暗暗发誓,他绝不会像自己的父母那样,他一定要做一个负责任、有温度的好父亲,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一个完整、温暖的家。
当苏玉兰获得诺贝尔奖的消息通过电视、报纸铺天盖地地传来时,苏思邈和小芳还有些担心,怕刺激到苏明娟。
然而,苏明娟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怨毒咒骂,甚至脸上都没有出现太大的波澜。她只是坐在她那把旧藤椅上,听着邻居老太太议论纷纷,说着“苏玉兰为国争光”、“老苏家祖坟冒青烟”之类的话,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
或许是因为苏玉兰获得太多次提名,得奖在她看来已是迟早的事;或许是因为她自己的生命之火已如风中残烛,再也燃烧不起嫉妒的火焰;又或许,在经历了濒死体验后,她对很多事情有了某种扭曲的、迥异于常人的“顿悟”。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想起那个她拼命想要摆脱的“前世”。
在那个模糊的记忆里,苏玉兰似乎……并没有这样辉煌?
苏明娟混沌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个念头毫无逻辑,甚至荒谬,但却让苏明娟干瘪的嘴角,第一次缓缓扯出了一个极其怪异、难以形容的弧度。
那像是在笑。
她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可到头来,她竟然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一回“好事”?改变了苏玉兰的命运,甚至可能……蝴蝶效应般影响了国家?
这发现,像最后一点星火,落入了她早已冰冷的死灰里,没有燃起火焰,却带来了一种扭曲的、属于她个人的、无人能理解的“慰藉”和解脱。
不久后,那片老旧平房区旁边的空地上,不知从何时起,兴起了一股跳广场舞的风气。
领头的是几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用录音机放着聒噪的音乐。
令人意外的是,一向深居简出、沉默寡言的苏明娟,竟然也出现在队伍里。
她动作僵硬、迟缓,完全跟不上节奏,眼神也依旧是茫然的,只是混在人群里,机械地、日复一日地,跟着音乐摆动着手脚。
天天不落下。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来,也没有人关心。
苏明娟只是在那里,像一棵枯木,混在一片尚且有些生机的树林里,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最后的、对外界微弱的回应,或者说,是她与这个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的世界,进行的最后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