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春花记不清自己确切的生辰,只模糊记得是落在芦花飘飞的季节,大约在鬼子投降前那么几年。
她的童年,是被炮火声、逃难的人流和刻骨的饥饿感撕扯成碎片的。
家在冀中平原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原本虽不富裕,倒也安宁。
父亲是个沉默的庄稼把式,母亲手脚利落,操持着几亩薄田和一个虽然清贫但温暖的小院。
马春花的记忆里,还残留着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时哼唱的、模糊的小调,以及父亲从地里回来,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和汗水的气息。
但这短暂的安宁,很快就被战争的铁蹄碾得粉碎。
鬼子的扫荡来了。先是远远传来的枪炮声,像年节的闷雷,却带着不祥。
然后是村里人惊慌失措的奔跑、哭喊。
父亲把春花塞进地窖,上面用柴草匆匆掩盖。
她在黑暗和窒息中,听着头顶杂乱的脚步声、砸门声、偶尔爆发的惨叫,还有鬼子叽里呱啦的吼叫,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那次扫荡过后,村子一片狼藉。好些熟悉的乡亲没了,包括隔壁总是给她塞块糖吃的王奶奶。
她家的房子也被烧了一半,父亲蹲在断壁残垣前,抱着头,一声不吭,那脊梁仿佛一夜之间就塌了下去。
真正的噩梦还在后头。有一年闹饥荒,又碰上顽固派军队抓壮丁、抢粮食。
家里最后一点糊口的粮食被搜刮一空,母亲拖着病体,想护住给春花留的半碗米糠,被当兵的粗暴地推倒在地,磕破了头,血流不止。
父亲气不过,上前理论,却被枪托狠狠砸在胸口,吐了血,内伤加上饥寒交迫,没熬过那个冬天。
母亲强撑着病体,带着春花四处讨饭,想寻条活路。
可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又有余粮呢?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母亲终于油尽灯枯,蜷缩在一个破庙的角落里,紧紧攥着春花冰冷的小手,气息微弱地叮嘱:“花儿……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那手便慢慢松开了,再也没能醒来。
不到十岁的马春花,成了孤儿。她趴在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上,哭得撕心裂肺,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嘶哑。
是破庙里同样避难的几个老乞丐,看她可怜,用破席子卷了母亲的尸身,在庙后挖了个浅坑草草掩埋。
那段日子,是马春花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她像野草一样在战火的缝隙里挣扎求存,跟着流民队伍漫无目的地走,扒过树皮,挖过草根,偷过地主家田里还没来得及收的烂红薯,被看家狗追着咬,腿上至今还留着疤。
她见过易子而食的惨剧,见过冻毙路边的尸骸,也见过溃兵如土匪般烧杀抢掠。
人性最丑陋、最绝望的一面,在她年幼的心灵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她恨那些拿枪的,不管是鬼子还是那些欺压百姓的顽固派军队。
直到她遇到了那支不一样的队伍。
那是一个傍晚,她饿得头晕眼花,蜷缩在一个废弃的土窑里,觉得自己可能也要像母亲一样死掉了。
迷迷糊糊中,听到外面有整齐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她吓得不敢动弹,以为是又来抓壮丁或者抢东西的兵。
脚步声在土窑外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里面有人吗?我们是人民解放军,是老百姓的队伍,别怕。”
解放军?
马春花没听过这个名字,但“老百姓的队伍”几个字,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窑洞外站着几个穿着土黄色军装的人,虽然衣服也打着补丁,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清亮有神。
为首的是个年纪稍长的班长,他看到瘦骨嶙峋、满脸惊恐的马春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小妹妹,就你一个人?家里大人呢?”
马春花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们肩上的枪。
那班长似乎明白了她的恐惧,示意其他人都往后退了退,自己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看起来硬邦邦的窝窝头,递过来:“饿了吧?吃点东西。”
马春花看着那窝窝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她没敢接。她见过太多笑脸背后藏着刀子了。
班长也不勉强,把窝窝头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又解下自己的水壶放在旁边。
“我们就在外面歇歇脚,不进去。你放心吃。”说完,他真的带着人退到了几米开外,坐下来休息,低声说着话,没人往土窑里张望。
马春花盯着那个窝窝头和水壶,挣扎了很久。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
她猛地冲出去,抓起窝窝头和水壶,又飞快地缩回窑洞里,狼吞虎咽起来。窝窝头很糙,拉嗓子,水也有股土腥味,但对她来说,却是救命的甘霖。
吃完后,她舔了舔嘴角,偷偷往外看。
那些当兵的真的没有进来,有人在擦拭枪支,有人在整理绑腿,还有人拿着小本子写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们起身准备离开。
班长又朝土窑这边看了看,扬声说:“小妹妹,我们走了。这世道不太平,你自己多小心。往北边走,听说那边快解放了,日子能好过点。”
队伍走远了,消失在暮色里。
马春花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手里空掉的水壶和吃剩的窝窝头渣子,心里第一次对“拿枪的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感觉。
他们没抢她的东西,没打她骂她,还给了她吃的,告诉她哪里可能安全。他们……好像真的不一样。
后来,她又零星遇到过几次解放军的队伍。
有时是急行军,匆匆而过,但会尽量避开庄稼地;有时是驻扎下来,会帮老乡挑水、扫地,还会把缴获的粮食分给最困难的群众。
她亲眼看见,一个战士不小心踩坏了老乡家一个篱笆,班长带着战士亲自上门道歉,还赔了几个铜子儿,尽管那老乡连连摆手说不用。
“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句话马春花听那些战士们说过,也亲眼见到了他们是怎么做的。
这支队伍,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同。
他们让她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却无比珍贵的星火。
她不明白太多大道理,但她知道,这些人是好人,是真心为老百姓着想的人。
从此,马春花对军人,尤其是解放军,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尊敬和亲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