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婚后的日子踏实而温暖，但光靠马春花在煤铺打零工和顾满仓偶尔接些零碎木匠活，日子过得还是紧巴巴的。
顾满仓心里憋着一股劲，他想给妻子、给这个刚成立的小家更好的生活。
机会很快来了。
新生的政权百废待兴，大力发展工业，城东新成立了一家规模不小的机械厂，面向社会招工。
消息传来，胡同里符合条件的年轻人都跃跃欲试。
顾满仓心里也活络了。他觉得自己那点摆弄木头、修理小物件的本事，说不定在机械厂能用上。
更重要的是，他是正经的城里贫民出身，根正苗红，政审上占优势。
报名那天，他起了个大早，换上马春花给他浆洗得最干净的一身旧工装，揣着街道办开的证明，去了招工点。
现场人头攒动，考核的内容除了基本的文化课，认字、写字，更重要的是一系列动手能力的测试：看简单的零件三视图、锯铁条、锉平面、攻丝套扣等。
顾满仓写字不怎么样，很丑，还不如马春花，马春花上扫盲班，成绩是他们小组第一呢！但识字没问题。
而动手测试对于常年跟刨子、凿子打交道的顾满仓来说，仿佛是一种本能的延伸。
他眼神专注，手上稳当，锯出来的铁条切口平直，锉出来的平面光洁度远超旁人，就连那看似需要巧劲的攻丝，他上手摸索了几下，便掌握了力道和节奏。
丝锥在他手里又稳又顺，出来的螺纹清晰规整。
负责考核的老师傅姓周，是个面容严肃、眼神犀利的老钳工。
他背着手在考场里转悠，看到顾满仓的操作时，脚步停了下来，多看了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颔首的动作还是被旁边有心人注意到了。
毫无悬念，顾满仓以优异的实操成绩被录用了，成为机械厂机修车间的一名学徒工。
进入工厂，对顾满仓而言，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金属切削液的味道，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兴奋。
他被分派跟着周师傅学习机修钳工。
周师傅技术精湛，是厂里有名的“大拿”，但脾气也像他手里的钢锉一样，又硬又直，对徒弟要求极为严苛，轻易不露笑脸，关键手艺更是习惯性地“留一手”，用他的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别的学徒面对师傅的藏私和时不时的呵斥，往往战战兢兢，进步缓慢。
但顾满仓不同。他天生对机械有种近乎直觉的理解力，那双做过精细木工活的手，对精度和力道有着超乎常人的把控。
周师傅演示操作时，他眼睛一眨不眨，看得比谁都认真，不光看动作，还揣摩师傅发力的角度、节奏，甚至呼吸。
周师傅不讲原理，他就自己琢磨，下班后借来基础的机械原理书，对着图纸一点点啃。
遇到实在想不通的，他也不直接去问师傅。知道问了多半也得不到详细解答，而是观察师傅修理同类故障时的细节，或者找机会跟其他车间的老师傅、甚至是文化程度高的技术员请教。
有一次，一台老式车床的主轴箱异响严重，周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拆开检查，判断是轴承磨损。更换新轴承后，异响依旧。
周师傅皱着眉头，这里敲敲，那里听听，一时也拿不准主意。
顾满仓蹲在旁边，看着复杂的传动结构，脑子里忽然闪过以前做木工榫卯时，一个微小的角度偏差就会导致结构不稳定的经验。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晃动了几根传动轴，又仔细检查了齿轮的啮合间隙。
“师傅，”
他小声开口，指着其中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定位销：“您看这个销子，是不是有点松？会不会是它导致齿轮轴向有了微量窜动，引起了共振？”
周师傅愣了一下，凑过去仔细检查，果然发现那个定位销因长期振动，已经有了细微的磨损和松动。
他让人取来新的销子换上，重新组装开机——异响消失了！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其他学徒都惊讶地看着顾满仓。周师傅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从那以后，周师傅对他虽然依旧严厉，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偶尔会让他独立处理一些稍复杂的故障，讲解时也不再是纯粹的“做给你看”，而是会偶尔点一句关键。
顾满仓的进步速度惊人。别人需要半年才能掌握的刮研基本功，他两个月就做得有模有样，平板在他手下，接触点均匀细密；
复杂的装配图，他看几眼就能在脑子里形成立体结构，装配时几乎不用返工。
入厂不到一年，他就顺利通过考核提前转正，成了同批学徒里最快的一个。
又过了两年，他已经能独立解决车间里大部分设备疑难杂症，在某些精密调整和故障预判方面，甚至隐隐超过了周师傅。
工友们私下都说：“满仓这小子，手上有活儿，心里有图，是吃这碗饭的料！”
就在顾满仓在机械厂崭露头角的同时，他的哥哥姐姐，则走上了另一条路。
随着新政权的土地改革政策推行，原来城郊结合部的一些地主土地被没收，重新分配给了无地或少地的农民。
顾家大哥跟顾家大姐成亲的婆家因本来就是城郊农户，顺理成章地分到了土地，虽然不多，但足够糊口，从此在城边的村落里扎下了根，真正成了“地里刨食”的农民。
顾大哥继承了父亲的沉稳，侍弄庄稼是一把好手。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精心伺候着分到的几亩水田和旱地，除草、施肥、灌溉，一丝不苟。
他的妻子也是个勤快人，除了操持家务，还在房前屋后开辟了小菜园，养了几只鸡鸭，贴补家用。日子虽然清贫劳累，但看着田里绿油油的秧苗和家里逐渐长大的孩子，心里是踏实满足的。
顾大姐嫁的丈夫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夫妻俩守着分到的地，日子过得比顾满屯家还要紧巴些，但一家人和和睦睦，倒也安稳。
相比之下，留在城里的顾满仓，因为端上了机械厂的“铁饭碗”，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城里人”，吃上了商品粮，生活轨迹与哥哥姐姐彻底分开了。
顾满仓知道自己不擅长农活，当初分地时也没动心思。他偶尔休息日会带着马春花和孩子回村里看看哥姐，带点厂里发的劳保手套、肥皂之类的稀罕物。
哥姐也会给他们塞些自家种的蔬菜、攒的鸡蛋。兄弟姊妹间感情依旧。
也因是城中村，他们的生活差距不大，有些东西，村里有城里未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