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满仓成了正式工人,收入稳定后,马春花的生活也轻松了不少。
靠着顾满仓的关系,她也进了机械厂,在后勤部门做临时工,负责打扫卫生或者帮食堂择菜洗菜。
虽然工资不高,但两人一起挣钱,小家的日子眼见着宽裕起来。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随着大女儿萍丫头的出生,家里需要人照顾。
大儿子丰子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像个“小炮仗”,片刻不得安宁。
马春花权衡再三,为了照顾好家庭和孩子,只得辞去了厂里的临时工作,全心全意当起了家庭主妇。
好在顾满仓争气。
他凭借着过硬的技术和踏实肯干的作风,在厂里一路晋升,年纪轻轻就已经考取了五级机修钳工的证书。
工资水涨船高,一个人挣的钱,勉强也能支撑起一家五口的吃喝用度。
虽然紧巴,但至少能让孩子们吃饱穿暖,马春花也无需再为生计奔波。
在周围大多是双职工,或者男人挣钱不多、女人也需要辛苦补贴家用的邻居中,马春花这样能安心在家带孩子的,算是比较令人羡慕的了。
尤其是看到顾家俩孩子虽然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都收拾得干净利落,脸蛋红扑扑的,很少生病,更是印证了“顾嫂子会持家”的说法。
但这羡慕背后,也难免有些酸溜溜的议论。焦点主要来自隔壁新嫁过来没多久的媳妇赵菊花。
赵菊花的丈夫也在机械厂工作,只是个二级工,工资比顾满仓低一大截。赵菊花自己在街道糊纸盒,收入微薄。她性格有些掐尖好强,又爱攀比,见马春花不用上班,孩子却养得比自己家的精神,心里就有些不平衡。
她常常在背后跟其他邻居嘀咕:
“瞧把她闲的,整天就在家围着锅台转,也不说出去找个活干,帮衬帮衬家里。”
“还不是靠着她男人?顾满仓是能干,可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看她家那几个孩子穿得,补丁摞补丁,也不知道省下钱干啥了?”
“我看她就是懒,仗着男人能挣,躲清闲呗!”
这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飘到马春花耳朵里。她心里明白,赵菊花这是嫉妒。刚开始听了也有些生气,想去找她理论。但转念一想,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吵起来大家都难看。自己家日子过得怎么样,自己清楚就行,没必要跟人争这口舌之长。
她秉承着“与人为善”的原则,通常选择不理会,或者远远看见赵菊花就绕道走,尽量避免冲突。
有时赵菊花家孩子哭闹得厉害,她还会让丰子或者东子拿块自家做的糖饼过去哄哄;家里做了好吃的,偶尔也会给赵菊花家盛一碗送过去。
她想着,人心都是肉长的,自己以诚待人,时间久了,赵菊花总能明白。
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家和才能万事兴。
马春花把精力都放在了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和孩子上,将那个虽然清贫却充满温情的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温暖踏实。
***
马春花后来又生下了二儿子顾立东和小女儿顾芝芝,正好凑成两个“好”字。
这在讲究多子多福、尤其看重男丁的年代,可是了不得的福气。
当初那些暗地里嘀咕马春花“根基不稳”、“怕是没福气”的街坊邻居,如今都换了一副面孔,见了面无不夸赞:“满仓家的,你可真是有福气!瞧瞧这两个大儿子,一个闺女,又添了个丫头,儿女双全,真是羡煞个人!”
马春花听着这些恭维,脸上笑着,心里也熨帖,但更多的是看着几个孩子健康成长的踏实。
孩子们的性格,也像雨后的蘑菇,一个个冒出来,各不相同。
大儿子丰子,性子随了爹顾满仓,小小年纪就显露出沉稳内向的一面,做事踏实,学习也用功,是胡同里有名的“领头羊”。
二儿子东子,则更像马春花,机灵,外向,甚至有点泼辣劲儿。
小时候是胡同里的孩子王,爬树上房掏鸟窝,没有他不敢干的,但也讲义气,护着弟弟妹妹,谁要是欺负了芝芝,他能追着人家跑半条胡同。
萍丫头是第三个孩子,模样性格都最像马春花,不仅长得眉清目秀,那股子爽利、泼辣、不服输的劲头,更是和马春花年轻时如出一辙。
小小年纪就显出主见,嘴巴厉害,心思也活络。
最小的芝丫头,顾芝芝,则有点“四不像”。
她是在哥哥姐姐们的宠爱下长大的,没受过什么委屈,性格天真烂漫,跳跃灵动,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她跟同住前院、年龄相仿的郑家闺女郑媛媛却玩不到一块去,两丫头常常吵的整个椿树胡同都听见。
儿女绕膝固然是福,但带孩子的辛苦和琐碎,也只有马春花自己知道。那点微薄的工资和顾满仓的工钱,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每天天不亮,马春花就要起床,生火做饭,伺候大的上班上学,照顾小的穿衣吃饭。家里永远有洗不完的衣服,补不完的袜子,做不完的家务。
孩子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东子调皮,今天跟人打架扯破了衣服,明天爬树刮破了裤子,马春花一边骂一边飞针走线地给他缝补;
萍丫头性子强,跟邻居孩子抢东西,能把人家抓哭,马春花得拎着点心上门赔不是;
芝芝年纪小,体质弱,春秋换季容易感冒发烧,一病起来,马春花整夜整夜地守着,不敢合眼。
最让她头疼的是孩子们之间的冲突。
东子觉得丰子太闷,不爱带他玩;丰子觉得东子太野,净惹祸;萍丫头仗着像妈,有时候会欺负一下最小的芝芝;芝芝受了委屈就哭唧唧地找妈妈告状……
家里时常上演“鸡飞狗跳”的戏码。马春花常常是刚拉开打架的东子和丰子,那边萍丫头和芝芝又吵起来了。她气得举起笤帚疙瘩,可看着孩子们那或倔强或委屈的小脸,最终又舍不得真打下去,只能吼两句:“都给我消停点!再闹晚上都没饭吃!”
吼归吼,到了晚上,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孩子们围坐在小桌旁,捧着碗呼呼地喝着稀粥,吃着窝头咸菜,小脸上洋溢着满足,她又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烦躁都烟消云散了。
和平,往往就藏在这吵闹之后的静谧里,藏在一家人挤在一张炕上取暖的体温里。
日子就在这琐碎与喧闹中缓缓流淌,孩子们像地里的庄稼,一茬一茬地长大。转眼间,大儿子丰子到了十八岁,面临着人生的第一个重大选择。
那时,征兵的消息传到胡同里,许多适龄青年都跃跃欲试。穿着一身绿军装,保家卫国,是那个年代无数年轻人的梦想和荣耀。丰子也不例外,他私下里跟父母透露了想去参军的意思。
然而,胡同里的舆论却并不都是一边倒的支持。尤其是当他们院里白家的例子被反复提起时。
白家是老住户,儿子和儿媳都是军人,早在多年前的一次任务中就双双牺牲了,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孙子跟着爷爷奶奶艰难度日。
那孩子听说打小就立下了志向,要继承父母的遗志,也去当兵。
邻居们聚在水井边、胡同口闲聊时,难免议论:
“当兵是好,光荣!可你看看老白家……唉,就剩那么一根独苗了,这要是有个万一,可让两个老的怎么活?”
“是啊,太危险了。现在又不是战争年代,安安稳稳找个工作不好吗?”
“丰子那孩子多老实稳重,去厂里顶他爸的班多好,何必去受那个罪,担那个风险?”
这些议论,像小石子一样投入马春花的心湖,激起层层不安的涟漪。她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敬重军人,感激解放军,是这支队伍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和如今安稳的生活。可当自己的儿子也要走上这条路时,那种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作为母亲的恐惧,不可避免地冒了出来。
她怕,怕儿子吃苦,怕儿子受伤,更怕……那种她连想都不敢想的“万一”。
一次,几个婆娘又在胡同口说得起劲,言语间对参军流露出一丝不以为然。马春花正好拎着菜篮子路过,听到那些话,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她第一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地、几乎是带着怒气反驳道:“你们这话说的不对!没有军人保家卫国,抛头颅洒热血,哪有咱们现在能安安稳稳在这儿过日子?当年要不是解放军,我早就饿死冻死在破庙里了!当兵是危险,是辛苦,可这总得有人去干!都贪图安稳,谁去守卫国家?咱们不能一边享受着太平,一边又说当兵的不是!”
吼完这一通,马春花自己也愣住了,心里却莫名畅快了些。
可回到家,看着丰子那日渐坚毅的侧脸,担忧又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平日里对军人的那种特殊感情,影响了几子,才让他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对身边的顾满仓叹气:“他爹,你说丰子他……我这心里,真是又骄傲,又怕啊……”
顾满仓虽然话少,但心里明镜似的。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孩他娘,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丰子是个有主意的,他选了这条路,肯定是想清楚了。咱们当爹娘的,拦不住,也不能拦。相信他,支持他,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