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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马春花11

作者:猫鼬舰长字数:3.1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8:41:35
番外:马春花11

马春花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药物的作用让她大部分时间昏昏沉沉,但每一次清醒,那蚀骨的悲痛便会清晰地啃噬她的心脏,让她恨不得立刻再次沉入黑暗。

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知道她家接连遭遇的惨事,投来的目光多是同情与唏嘘,偶尔的低语也带着小心翼翼的避讳,这反而让马春花觉得更加难堪和窒息。

就在这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苏玉兰被护士用轮椅推了进来,安排在了她旁边的病床上。

马春花眼皮都没抬一下。她听小女儿芝芝提过一嘴,说苏明娟的妹妹也在这家医院生孩子。

对于苏家的人,马春花本能地带着一层隔阂和冷淡,即便这个苏玉兰每次见到她,都会用那把清凌凌、带着点儿南方口音的软糯嗓子客气地叫她“婶儿”。

人也长得顶漂亮,是那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漂亮。

苏玉兰确实是来坐月子的。她刚生下一个女儿,原本住在妇产科,那边床位紧张,她情况稳定后,便被调整到了这间普通病房。

她住进来时,身边跟着的是她丈夫张建国和两个儿子。

马春花即使心情灰败,也不得不注意到这一家子。

张建国个子高大,相貌周正,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看得出家境不错。

他对苏玉兰很是体贴,扶她上床,给她掖被角,眼神里带着男人对漂亮媳妇那种显而易见的喜爱和占有欲。

但他也确实有些男人共通的毛病。

比如,苏玉兰轻声说想喝点热水,张建国嘴上应着“好,好”,身子却不动,眼睛还瞟着窗外,直到苏玉兰又柔声细气地提醒了一遍,他才恍然起身去倒水。

两个儿子,大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虎头虎脑,穿着干净整齐,不像一般人家孩子那样邋遢。

他们围在母亲床边,小脸上满是依赖。

“妈妈,你还疼吗?”小儿子踮着脚,想去摸苏玉兰的脸。

“不疼了,看到我们小武和哥哥,妈妈就好了。”

苏玉兰声音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又看向大儿子:“小文,带弟弟去旁边玩会儿积木,别吵到隔壁奶奶休息,好不好?”

大儿子乖巧地点头,拉着弟弟走到窗边的小桌子旁,果然安安静静地玩了起来。

马春花冷眼瞧着,心里有些诧异。这年头,半大小子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能这么听话懂事的不多。

更让她注意的是苏玉兰对两个儿子的态度,看似温和,却有种不动声色的掌控力。

孩子们显然很吃她这一套,是发自内心地亲近她、听她的话。

苏玉兰的婆婆,也来过几次。

张母穿着体面,脸上带着笑,说话也客气,但眼神里的精明和打量藏不住。

她先是抱着新得的孙女看了又看,嘴里说着“丫头也好,丫头是贴心小棉袄”,转头却对苏玉兰说:“玉兰啊,你这次辛苦了。不过咱们老张家,还是得多子多福才兴旺。等你养好身子,争取再给建国添个小子!”

这话听着是期盼,实则带着压力。

苏玉兰靠坐在床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妈,您说得是。不过生孩子这事也得看缘分,强求不来。再说,现在国家也提倡计划生育呢,咱们得响应号召。小文小武都懂事,妞妞也乖,我和建国先把这三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比什么都强。”

她四两拨千斤,既没直接顶撞婆婆,又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还把“响应国家号召”这顶大帽子抬了出来。

张老太太被噎了一下,看着儿媳那张漂亮又淡定的脸,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讪讪地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马春花注意到,张老太太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眉头微蹙,确实像是身体不太爽利的样子。

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私下里都羡慕苏玉兰。

“瞧人家这媳妇,多有福气!男人工作好,知道疼人,两个儿子又壮实又听话,这又添了个闺女,儿女双全了!”

“婆婆看着也是个讲理的,还特意来医院看她。”

“最重要的是人家自己争气啊,长得跟仙女儿似的,脾气又好,你看把她男人和两个孩子笼络的,多贴心!在这医院坐月子,得多花不少钱呢,一般人家谁舍得?”

这些议论飘进马春花耳朵里,她只是木然地听着。

福气?

她曾经也觉得自己有福气,丈夫能干,儿女双全……

可如今呢?

看着苏玉兰那张在产后略显苍白却依旧难掩丽色的脸,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涩,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去看那幅“幸福”的画面。

打破僵局的,是一个午后。

连续几天的阴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来。马春花觉得病房里闷得令人窒息,那股消毒水混合着各种气味的感觉让她阵阵反胃。她趁护士没注意,一个人慢慢地、如同游魂般挪出了病房,沿着安静的走廊,不知不觉走上了通往医院天台的楼梯。

天台空旷,风很大,吹得她单薄的病号服猎猎作响。她一步步走向边缘,手扶在冰冷的水泥护栏上,向下望去。

地面上的人和小汽车如同蝼蚁,渺小而无畏。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跳下去,就这么跳下去,所有的痛苦、屈辱、绝望,就都结束了。她闭上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婶儿,这儿风大,仔细着了凉。”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没有惊慌,没有尖叫,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马春花猛地回头,看见苏玉兰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身上披着一件厚外套,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而镇定地看着她。

马春花像是被窥破了最不堪的心思,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和愠怒,扭过头不去看她,硬邦邦地说:“不用你管。”

苏玉兰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倚在通往天台的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马春花听:

“跳楼死,听说挺痛苦的。不是一下子就没了知觉,落地那一下,骨头会碎成很多片,扎进内脏里……而且,死状也不太好看。”

马春花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但扶着护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玉兰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调开始讲故事,故事里没有主语,时间背景,马春花一听就知道,是那三年。

“以前啊,有个小山村,地方偏,地也薄。赶上那年头,老天爷不开眼,庄稼颗粒无收。村里的人,开始还能挖点野菜,剥点树皮,后来……连野菜根都找不到了。”

“有人饿得受不了,就去吃观音土。那东西,吃下去肚子胀得跟鼓一样,硬邦邦的,拉不出来,人就活活憋死了。死的时候,肚子挺得老高,四肢瘦得像柴火棒……村里村外,时不时就能看见那样倒在地上的人,没人有力气去埋。”

“村东头有户人家,当家的男人饿死了,女人带着个五六岁的娃。女人把最后一点点麸皮省给娃吃,自己喝水充饥。后来连水都喝不上了,她就去啃树皮,把稍微软和点的内层嚼碎了,喂给娃。娃看着她嘴角渗出的绿沫子,吓得直哭……”

“那时候,死很容易,活着才难。可就算那样,还是有很多人,拼了命地想活下去。为了一口能吊命的吃的,能跪下来磕头,能去扒别人家的坟……不是他们不要脸,是……真想活啊。”

苏玉兰的声音始终很轻,没有渲染悲惨,只是平静地叙述着那些饥饿、死亡和求生的细节。这些场景,马春花太熟悉了,那是刻在她骨子里的记忆,是她无数个午夜梦回都会惊醒的噩梦。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当那些画面被苏玉兰用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勾勒出来时,她坚固的心防,竟开始剧烈地颤抖。

她仿佛又看到了破庙里母亲冰凉的手,看到了流民路上冻毙的尸骸,看到了自己为了半块发霉的窝头跟野狗抢食……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属于“马春花”这个个体的、最原始的求生欲望,在苏玉兰平淡的叙述中,一点点被唤醒。

“活下来……”马春花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活下来……又怎么样呢?”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大儿子,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流淌,而是压抑到了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她瘫软在地,积攒了太久的悲痛、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苏玉兰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她哭。

直到马春花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泣,她才慢慢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到她手边。

“哭出来就好了。”苏玉兰的声音依旧柔和,“活着是不容易,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您还有女儿,儿子,他们都需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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