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杨卓狡诈阴险,早就防着一手。
他利用顾萍萍对他的信任和忙于工作疏于防范,将大部分财产转移隐匿,更是死死咬住儿子飞飞的抚养权不放,以此作为要挟。
一场离婚官司打下来,顾萍萍身心俱疲。
最终,为了拿到儿子的抚养权,她几乎是净身出户,带着飞飞搬回了母亲家。
明明杨卓起家的生意,很大程度上是依靠了顾萍萍在铁路系统的关系和信息,如今却落得如此结局,让人心寒又无奈。
承载了太多记忆的椿树胡同四合院,最终还是没能抵过城市改造的步伐,邻居们陆续搬走,院子也散了。
顾家没有卖掉老宅的份额,那毕竟是根,但一家人还是搬进了顾立东用开餐馆攒的钱贷款买的一套不大的复式楼房。
房子虽然比原来的大杂院宽敞,每人都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院里的枣树,少了邻居的喧哗,少了那种挤在一起的热乎气儿。日子过得不再捉襟见肘,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顾萍萍经历了婚变,一心扑在工作和抚养儿子上,对再婚毫无兴趣。
顾立东与苏明娟那段名存实亡的婚姻早已了断,他忙于餐馆,似乎也习惯了单身。顾芝芝更是对感情之事看得极淡,安于现状。
马春花看着儿女们,心里都明白。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经历过这么多,她早已不再执着于形式上的“圆满”,只要孩子们平安、健康,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她便知足了。
一天晚上,电视里播放着本地的财经新闻,恰好采访到了已是燕京知名富商的张建国。
镜头前的张建国意气风发,谈及事业宏图,但话锋一转,却多次提及自己的家庭,尤其得意地炫耀自己有位多么漂亮贤惠的太太,以及儿女双全的幸福。
马春花正拿着毛衣针给妞妞织袜子,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电视。
她看到妞妞原本在安静画画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侧向电视的方向,听得十分专注。
马春花心里明白,妞妞不是在听张建国的吹嘘,她是在捕捉任何可能与“苏姨”相关的信息。
自打被苏玉兰间接救回后,那个美丽、温柔又强大的“苏姨”,就成了妞妞心底最依赖、最向往的一束光。
她很少主动提起,但每次听到苏玉兰的消息,都会这样静静地、认真地聆听。
马春花没有打扰孙女,只是继续手里的活儿,心里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慰藉。
这日子有伤痛,有遗憾,有冷清,但也有像妞妞笔下逐渐明亮的色彩,有餐馆里升腾的烟火气,有儿女们努力生活的身影。
马春花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黑暗中,她急促地喘息着,梦里那场吞噬了丈夫顾满仓的滔天大火,以及大儿子顾立丰牺牲通知带来的冰冷绝望,依旧清晰地缠绕着她,让她的四肢百骸都泛着寒意。
“怎么了?做噩梦了?”
身旁,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却充满了关切。
一只温暖粗糙的大手摸索着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是顾满仓。她的老伴,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
马春花猛地反手紧紧抓住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她转过头,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月光下,贪婪地看着顾满仓那张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让她感到无比心安的脸。
“没……没事,”她声音有些发颤,努力平复着呼吸,“就是……魇着了。”
顾满仓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年轻时哄孩子那样,低声道:“没事了,梦都是反的。我在呢。”
感受着身边人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心跳,马春花狂跳的心才一点点落回实处。
她环顾四周,借着微光,看清了房间里熟悉的摆设。
墙上挂着全家福,柜子上摆着儿女们买的摆件,窗台上是她精心伺候的几盆花草。这里不是冰冷绝望的医院,也不是那个被悲伤笼罩、四分五裂的家。这是她和满仓安稳温馨的晚年居所。
她又一次梦到了前世。自从重生回来,刚开头那几年,她时常被这些噩梦纠缠,后来日子越过越好,孩子们个个出息顺遂,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些惨痛的过往了。
没想到,今夜竟又如此清晰地经历了一遍。
“睡吧,还早呢。”顾满仓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春花却没了睡意,她依偎在老伴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五味杂陈。是后怕,是庆幸,更是对如今这得来不易的幸福,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第二天早上,顾满仓看着马春花眼下淡淡的青影,还是有些担心。
“要不,今天去医院检查看看?做个全面的体检,也放心些。”他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提议。他知道老伴年纪大了,有时候有点小毛病不爱声张,总怕给儿女添麻烦。
马春花原本想拒绝,她觉得自己身体硬朗得很。但转念一想,梦里那种失去一切的痛楚太真切了,如今的命就是捡来的,是老天爷额外的恩赐,必须得好好珍惜,不能有任何闪失。
“行,”她点点头,“那就去查查。也让你安心。”
顾满仓见她答应,脸上露出笑意:“这就对了。我一会儿就给立东打电话,让他帮忙预约一下,他认识医院的人,方便。”
提到立东,马春花又想起一事,略带惋惜地说:“本来不是说好,这周末全家一块儿去香山看看红叶,爬爬山吗?我这要是去体检,会不会耽误了?”
她知道,如今孩子们都忙。
立东的私房菜馆生意红火,但他自己是老板,时间还算自由;丰子职位高,责任重,很难轻易离开京城;
最忙的是几个丫头。
兰丫头得了诺贝尔奖后,虽然推掉了大部分社会活动,但科研工作一点没松懈;萍丫头的生意越做越大,经常国内国外地飞;芝丫头在电视台也是骨干,节目录制起来没日没夜的。
这次能凑到一起全家出游,不容易。
顾满仓摆摆手,宽慰道:“不耽误。咱们周五去体检,周六周日正好出去玩。兰丫头那边我问过了,她这周实验告一段落,特意把时间空出来了。再说,爬山什么的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一家人能聚在一起说说话,散散心。”
听到老伴安排得这么妥当,连兰丫头的时间都协调好了,马春花心里那点惋惜立刻烟消云散,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老两口吃着简单的早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顾满仓敏锐地感觉到,老伴今天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虽然她不说,但他知道,定是跟昨晚那个噩梦有关。
他这个老伴,看着泼辣爽利,其实内心重情,又经历过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有时候缺乏安全感。
顾满仓便不再提梦里的事,只是尽可能地说些轻松的话题,讲讲街坊趣闻,或者回忆回忆孩子们小时候的糗事,逗她开心。
为了让马春花彻底安心,顾满仓决定今天全程陪着她。
于是,马春花发现,无论她要去哪里,身后都跟着个“小尾巴”。
她去院子里给花浇水,顾满仓就在旁边修剪多余的枝叶;她准备出门去买菜,顾满仓立刻拎起菜篮子跟上;她想去胡同口的老姐妹家串个门坐一会儿,顾满仓也搬个小马扎坐在不远处,跟人家的老伴下象棋。
马春花心里暖融融的,知道这是老头子用他的方式在陪着自己,给自己安全感。但嘴上还是忍不住嗔怪:“你这老头子,今天怎么跟个跟屁虫似的?我还能丢了不成?”
顾满仓嘿嘿一笑,也不反驳:“反正我也没事,活动活动筋骨。”
到了下午,马春花想着周末孩子们都回来,准备包点饺子。她刚把面粉拿出来,顾满城又凑了过来:“我来和面,我力气大。”
结果,这位在机械厂跟精密零件打了一辈子交道、手稳得能绣花的老钳工,一碰到软趴趴的面团就有点束手无策。
马春花在一旁看得直乐,终于忍不住把他挤开:“行了行了,快别添乱了!你这手,摆弄机器行,对付这面团可比不上我们娘几个!也只有芝丫头像你。去去去,一边歇着去,等着吃现成的吧!”
顾满仓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又看看老伴那利索的动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
他并没有真的走开,而是拿起擀面杖,试图帮忙擀皮儿,虽然擀出来的饺子皮奇形怪状,厚薄不均,但马春花也没再赶他,只是笑着摇摇头,由着他在一旁“帮倒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