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张建国,已然是燕京城里小有名气的“万元户”,下海经商的成功典型。
苏玉兰随着丈夫地位的提升,生活优渥,但她并未沉溺于享乐。
她似乎仍记挂着家乡,记挂着那片土地上依然贫瘠的童年。
苏玉兰以个人名义,向冀中老家的一个贫困山村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并定期捐赠图书和文具。
就在学校建成后不久,当地公安部门在一次打击拐卖妇女儿童的专项行动中,端掉了一个隐匿在山区的窝点,解救出了一批被拐卖的孩童。这些孩子大多来自外地,口音各异,惊恐不安。
当地政府一方面联系各地警方协查,一方面也将孩子们暂时安置在条件相对较好的新学校里,由老师和志愿者照顾。
苏玉兰作为捐资人,前去学校探望,并带去了新的物资。
就是在那里,她无意中看到了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孩。那女孩瘦骨嶙峋,眼神惊恐,脸上带着伤,但那双眼睛的轮廓,依稀让苏玉兰想起了顾立东,还有马春花口中那个丢失的孙女。
妞妞?
苏玉兰心中一动。
她没有声张,而是悄悄找到了负责此案的当地民警,详细描述了顾家丢失孩子的情况和妞妞的特征,并提供了顾萍萍在铁路系统的联系方式。
消息几经辗转,最终传到了几乎已经绝望的顾家人耳中。
当顾立东和马春花、顾萍萍等人日夜兼程赶到那个偏远的山村小学,看到那个穿着不合身旧衣服、怯生生望着他们、脸上还带着淤青的瘦小身影时,马春花再也控制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孙女,嚎啕大哭,仿佛要将这一年来所有的恐惧、绝望和思念都哭出来。
顾立东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妞妞被找到了!虽然受了不少苦,变得胆小沉默,但终究是活着回来了!
抱着失而复得的孙女,感受着那真实而微弱的体温,马春花老泪纵横。
她抬起模糊的泪眼,看向站在不远处、安静注视着他们的苏玉兰。
夕阳的余晖洒在苏玉兰身上,她穿着一件素雅的连衣裙,面容宁静,眼神温和,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茉莉,不张扬,却自带芬芳,在这片刚刚经历过伤痛的土地上,带来了最珍贵的新生希望。
马春花喉咙哽咽,万千感激堵在心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发自肺腑的、颤抖的低语:“兰丫头……谢谢你……谢谢……”
她从未想过,最终照亮她们家至暗时刻、带来这奇迹般转机的,会是这个她曾经因苏明娟而心存芥蒂、看似柔弱美丽的女人。
苏玉兰,她不像月亮那般清冷遥远,她更像冬日里穿透阴云的太阳,温暖,坚定,悄无声息地,便将光和希望,带给了需要的人。
妞妞的归来,像一缕微弱却执着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在顾家上空的厚重阴霾。
马春花仿佛一夜之间找到了新的支点,那几乎被悲痛碾碎的生命力,又一点点重新凝聚起来,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孙女身上。
她不再终日躺在床上以泪洗面,也不再对着空屋子发呆。她强迫自己按时起床,生火做饭,给妞妞梳洗,换上新做的、虽然布料普通却干净整洁的衣服。
她的动作有时仍会因想起往事而停顿,眼神会瞬间黯淡,但当她看到妞妞那双依旧带着惊恐、却努力依赖着她的眼睛时,便会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犯过糊涂,在大儿媳私奔后,曾一度疏忽了对孙女的看护,这让她内心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如今,她将所有的心力和时间都用来弥补。
马春花不再去听胡同里那些闲言碎语,也不再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而焦虑恐慌。
对她而言,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妞妞照顾好,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和安全,让她那颗受尽惊吓的小心脏,慢慢恢复平静。
妞妞暂时没有去学校。
那场噩梦般的经历给她留下了太深的精神创伤,她害怕陌生人,害怕密闭空间,夜里常常惊醒哭喊。
在医生的建议下,她开始接受定期的心理疏导。
心理医生是一位温和的中年女性,她建议让妞妞通过绘画来表达内心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情绪和恐惧。
于是,马春花找来了铅笔和废旧的报表纸,让妞妞随意涂画。
起初,妞妞的画纸上只有大片的、混乱的黑色线条和色块,压抑而狂乱。
渐渐地,色彩开始出现,虽然依旧暗淡,但开始有了模糊的形状。
有时是歪歪扭扭的房子,有时是几个火柴棍似的人影。心理医生的诊费不菲,每次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但没人用顾立丰的抚恤金来支付这笔费用。
马春花:“那是丰子用命换来的,是给妞妞以后读书、成家立业的保障。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你们还能挣,这钱就得原封不动地存着,一分也不能花。”
她自己省吃俭用,把退休金和顾立东、顾萍萍给的生活费精打细算,硬是挤出了看病的钱。
顾立东和顾萍萍见状,也更加努力地工作,默默承担起更多的家庭责任。
时代在变,城市在发展。
顾立东所在的机械厂最终搬迁到了远郊,他没有跟去。经历了家庭的巨变和工作的动荡,他似乎也彻底从之前那种混日子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他盘下了离家不远的一个临街小铺面,凭着在食堂练就的一手好厨艺,开了一家小饭馆,取名“顾家菜”。
他没有搞什么花哨的噱头,做的就是家常味道,用料实在,价格公道。
尤其是他做的红烧肉、醋溜白菜和手工戗面馒头,很快就在街坊四邻中传开了,生意竟出乎意料地红火起来。
小小的店面常常坐满了人,烟火气十足,也带来了一份稳定的收入。
顾芝芝也想办法从西北调回了燕京,挺稳定的,还能就近照顾家里。
日子仿佛正一点点走上正轨,物质上确实比前几年宽裕了些。然而,命运的考验似乎并未停止。
顾萍萍的丈夫杨卓,靠着顾萍萍在铁路系统积累的人脉和资源,生意越做越大,口袋鼓了,心思也活了,竟然在外面养了人,被顾萍萍抓了个正着。
经历过生死离别的马春花,看透了世态炎凉,比谁都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她旗帜鲜明地支持大女儿离婚:“离!这种没良心的男人,趁早甩了干净!咱们有手有脚,饿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