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萍萍的固执与好强,仿佛是与生俱来,刻在骨子里的。
据马春花后来回忆,这丫头还在襁褓里时,就显出了不同。别的孩子饿了、尿了,多是哇哇大哭,等着大人来伺候。
顾萍萍不。
她若是觉得不舒服,先是拧着小眉头,哼哼唧唧地扭动,若大人动作稍慢了些,她那哭声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尖利和执拗,小脸憋得通红。
直到被妥帖地抱起来、喂饱了、换舒服了,才肯抽抽噎噎地停下。
那双酷似马春花的杏眼里,还汪着水汽,却已带上了几分“胜利”后的睥睨。
幼年时的顾萍萍,是胡同里有名的“懂事”孩子。
这“懂事”背后,藏着她那份过早萌生的责任感和不愿落于人后的要强劲儿。
她看着母亲马春花里里外外地操劳,父亲顾满仓在工厂早出晚归,便觉得自己作为家里的第一个女孩,有责任分担。
才五六岁,她就踮着脚够着灶台,想帮马春花洗菜;
扫地的力气不够,就把笤帚扛在瘦小的肩膀上,一点一点地挪;
看见马春花纳鞋底,她也非要拿根针,学着样子戳。
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下,渗出血珠,顾萍萍抿着嘴,愣是没哭,反而更专注地跟那小小的针眼较劲。
邻居们见了,无不夸赞:“哎呦,瞧春花家这萍丫头,多懂事!多勤快!小小年纪就知道帮家里干活了,真是个贴心小棉袄!”
这些夸奖,像蜜糖一样灌进小萍萍的耳朵里,让她心里甜丝丝,晕乎乎的。
顾萍萍干得更起劲儿了,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
马春花让她递个碗,她恨不得把整个碗柜都擦一遍;
让她看着弟弟妹妹别摔着,她就像个小警卫员,眼睛瞪得溜圆,谁靠近危险地带就大声喝止。
顾萍萍心里甚至隐隐有些嫌弃只比自己大一点点的哥哥顾立丰,觉得他闷葫芦一个,反应慢,不够机灵,是个需要她照看的“小屁孩”;
对于后来出生的弟弟顾立东,更是觉得那是个只会吃喝拉撒、时不时嚎两嗓子的“小麻烦精”。
等到小妹顾芝芝出生,能跑能跳时,顾萍萍更是自觉担起了“长姐如母”的职责。
她瞧着顾芝芝那没心没肺、整天就知道傻玩傻乐的劲儿,就觉得不行。
得立规矩!
她给顾芝芝定下“三好学生”标准:在家要好好听话,在校要好好学习,在外要好好做人。具体表现为:玩具玩完必须自己收好,衣服不能弄得太脏,见到长辈必须大声问好,写作业不能拖拉……
可怜的顾芝芝,天性烂漫,常常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今天玩了泥巴把新裤子蹭得一团糟,明天就把姐姐刚收拾好的小人书扔得满地都是。顾萍萍气得叉腰训她,小嘴叭叭地能说上一刻钟。
顾芝芝呢?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开始还有点怕,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或者冲着姐姐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让顾萍萍一肚子火发不出来。
最终只能无奈地戳戳她的脑门:“傻呼呼的。”
好在顾芝芝心大,被训了也不记仇,转头又“姐姐、姐姐”地叫着,黏上来。
倒也让顾萍萍那点“恨铁不成钢”的脾气,化作了哭笑不得的纵容。
上了小学,顾萍萍的这份好强更是找到了用武之地。她脑子不笨,更要紧的是她肯下功夫。老师布置的作业,她一定是字迹最工整、完成得最认真的那个;课堂上回答问题,她的手举得最高,声音最响亮;考试排名,她眼睛死死盯着最前面那几个位置,若是跌出了前三,能闷闷不乐好几天,然后更加发狠地学习。
她不仅是自己学,还主动当起了小组长、学习委员,帮着老师收作业、督促同学。在老师眼里,她是得力的小助手;在部分同学眼里,她有点“好管闲事”,但也挑不出什么错,因为她自己确实做得无可指摘。
她的“勤快”也从家里延伸到了学校。值日生打扫卫生,她总是抢最脏最累的活儿干,擦黑板、拖地,一丝不苟。
学校组织劳动,去郊区帮生产队捡麦穗,她弯腰捡得最卖力,小脸晒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也顾不上擦,筐里的麦穗总是堆得尖尖的。
奖状一张张往家里拿,“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劳动积极分子”……贴了半面墙。
马春花和顾满仓看着大女儿这么争气,心里自然是骄傲的。
邻居们更是把顾萍萍当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教育自家娃时总说:“看看人家顾萍萍!”
顾萍萍享受着这种成为“标杆”的感觉。她走在胡同里,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属于优等生的、内敛的自信与骄傲。
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应该这样,一路向上,不断超越,成为父母的骄傲,弟妹的榜样。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高中。顾萍萍面临着文理分科的重要选择。
若论兴趣和天赋,顾萍萍其实是偏向文科的。她喜欢语文课上那些优美的诗词散文,读起来唇齿生香;她对历史书中朝代的兴衰、人物的命运充满好奇;她写起作文来文从字顺,偶尔还能得到老师的当堂诵读。她的文科成绩一直在年级里名列前茅。
然而,那个时候,社会上空前地推崇“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股风潮也刮进了校园,刮进了顾萍萍的心里。
老师们在分科动员会上,也或多或少地强调理科的未来前景更广阔,大学专业选择更多,将来更容易分配到技术性强、待遇好的工作单位。
顾萍萍动摇了。
“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样,击中了她内心那份不甘平庸、渴望闯荡、证明自己价值的渴望。她觉得,选择理科,似乎就选择了一条更“硬核”、更“有出息”的道路。
文科?
那是不是有点“软”?
将来能干什么呢?当老师?做文员?她顾萍萍的目标,可不止于此。
尽管文科老师私下找她谈过话,觉得她是个学文科的好苗子,但顾萍萍骨子里那股固执劲儿上来了。
她认准了“理科更有前途”,便觉得这是时代的选择,是更明智、更富挑战性的道路。
顾萍萍一咬牙,在分科志愿表上,郑重地填上了“理科”。
真正进入理科班的学习后,顾萍萍才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有些东西,真的需要天赋,或者说,是需要一种特定的思维方式。
物理课上,那些力与运动、电场与磁场的抽象概念和复杂公式,让她学得异常吃力。她能把公式背得滚瓜烂熟,但一到实际应用题,需要灵活运用和空间想象时,她的脑子就像缠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看着同桌平日都不怎么学习,但听老师讲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她心里又急又妒,更多的是不甘。
化学的元素周期表、分子式、化学反应方程式,她也能靠死记硬背拿下基础分,但一旦涉及到复杂的计算和逻辑推理,她就感觉像是在迷宫里打转,找不到出口。
那些微观世界的奇妙变化,在她看来,远不如一篇古文、一段历史来得生动有趣。
数学更是成了她的噩梦。函数、立体几何、数列……尤其是那些需要极强逻辑思维和技巧性的压轴大题,常常是她耗费一个晚自习,草稿纸撕掉十几张,也解不出个所以然来。她看着题目,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天书一样。
“不会就是不会。”
这是顾萍萍在无数个深夜,对着油灯下密密麻麻的习题集时,最绝望的感受。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她。
但她是顾萍萍,是那个从小就要强、不肯服输的顾萍萍。
她怎么能轻易认输?
她开始了近乎自虐般的努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借着晨曦的微光背诵公式、定理;课间十分钟,别人在打闹说笑,她抱着课本追着老师问问题,哪怕问题在别人看来很“幼稚”;晚上熄灯后,她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继续演算,眼睛熬得通红。
她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各种颜色的笔标注着重点、难点、错题。
她有一个厚厚的错题本,每一道做错的题目,她都工工整整地抄下来,旁边用红笔详细写下错误原因、正确解法、涉及的知识点,反复翻阅,直到烂熟于心。
她甚至放弃了所有的娱乐活动。女孩子喜欢的扎堆聊天、看小说、逛供销社,她一概不参与。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学习和与学习较劲。
凭着这股不要命的拼劲儿,顾萍萍的成绩总算维持在了班级中上游。
顾萍萍像一头倔强的牛,在并不擅长的领域里,硬是犁出了一条崎岖的小路。
老师和同学都佩服她的毅力,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中上游的成绩,是用多少汗水和睡眠换来的,是多么的摇摇欲坠,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