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推进到高三,高考的硝烟味越来越浓。
彼时,高等教育的资源极其有限,大学录取率低得惊人,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毫不为过。
全国的考生都在这一条狭窄的通道上拼命挤压,希望能够跃过龙门。每一个名额都弥足珍贵,竞争激烈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顾萍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知道,这是决定命运的关键一役,她输不起。
她更加拼命了,体重急剧下降,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只有提到“高考”两个字时,才会迸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马春花看着女儿这样,心疼得直掉眼泪,变着法儿地想给她补充营养,把家里有限的细粮、鸡蛋都紧着她。顾满仓沉默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弟妹们也懂事地不敢打扰她。
终于,高考的日子到了。
走进考场的那一刻,顾萍萍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稳住,你能行!
然而,事与愿违。
或许是长期高压下的精神过于紧绷,或许是面对真正高难度试卷时天赋短板的彻底暴露,又或许,只是命运在她顺风顺水了十几年后,第一次展露了它残酷而无常的一面。
拿到理科综合试卷时,顾萍萍的脑子“嗡”的一声,有些发懵。那些题目,比她平时练习的、模拟考试的都要难上一个等级。她熟悉的题型变了形,陌生的知识点穿插其中,计算量巨大……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平时的节奏答题,但手心里全是冷汗,笔尖不时地颤抖。
她遇到了一道她苦思冥想也无法下手的物理大题,卡壳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急,思路越乱;越乱,越无法集中精神。后面的题目,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和残存的记忆在作答,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条理和精准。
当交卷的铃声响起时,顾萍萍看着答题卡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涂改的痕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她也未能从那种崩溃的状态中完全恢复过来。数学考砸了,化学也发挥失常……
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是个闷热的下午。
顾萍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窗外知了聒噪的鸣叫,手指颤抖地打开了成绩单。
当那个远远低于她预期、甚至低于平时模拟考平均分的数字映入眼帘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声音。
她,顾萍萍,从小到大的优等生,父母邻里的骄傲,弟妹眼中的榜样……高考,失利了。
没能考上大学。
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人生中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全力以赴的拼搏,以这样一种惨淡的方式,宣告失败。
那一刻,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
巨大的失落、不甘、羞愧和茫然,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顾萍萍伏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喉咙里滚动。
这是顾萍萍人生中,第一次品尝到如此彻底、如此沉重的挫折滋味。
那个曾经自信飞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的少女,第一次被现实击倒在地,遍体鳞伤。
而前方的路,似乎一下子变得迷雾重重,不知该往何处去。
马春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没有过多地劝慰,只是每天变着花样地做些萍萍平时爱吃的,轻轻放在她门口,或者坐在她床边,默默地陪着她,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萍啊,没事儿,”马春花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考不上大学的人多了去了,咱不差那一张纸。天塌不下来,有爹妈在呢。”
顾满仓话少,表达关心的方式更直接。他下了班,会去供销社称半斤不要票的动物饼干,或者买几颗难得的水果硬糖,悄悄塞到萍萍手里。晚上,他会坐在院子里,就着昏暗的灯光,把萍萍那辆旧自行车的链条、刹车都仔细检查保养一遍,擦得锃亮。
已经去部队的顾立丰也寄来了信和包裹。
信里没有一句责备,只说了些部队里的趣事,鼓励妹妹“条条大路通罗马”,还把他省下来的津贴买了当地的特产肉干、果脯寄回来,指名是给萍萍补身体的。
弟弟顾立东和小妹顾芝芝更是小心翼翼。
顾立东会把他从食堂学来的新菜式做给姐姐尝,顾芝芝则把自己珍藏的小人书、漂亮的糖纸都贡献出来,笨拙地试图逗姐姐开心。
家人的温暖,像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合着顾萍萍破碎的心。她虽然依旧沉默,但开始慢慢地吃饭,偶尔也会走出房间,在院子里坐一会儿。
然而,胡同里从来就不缺少看热闹和嚼舌根的人。
隔壁的赵菊花,声音永远是那么尖利,隔着院墙都能清晰地飘进来:
“哎呦,听说没?老顾家那个心高气傲的萍丫头,大学没考上!啧啧,平时看着多能啊,奖状贴了一墙,结果呢?还不是白搭!”
“就是,女孩子家家的,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得嫁人生孩子?”这是中院那个同样爱搬弄是非的刘婶在附和。
“我看啊,就是心思太活泛了,没用在正道上。老老实实找个工作,嫁人多好!”
这些风凉话,像针一样扎在顾萍萍的心上,也扎在马春花的耳朵里。
马春花气得想出去跟她们理论,被顾萍萍拉住了。
“妈,别去。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我不在乎。”顾萍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她看着母亲,眼神里虽然还有未散尽的阴霾,但那股熟悉的倔强又隐隐浮现出来,“我不会让她们看笑话的。”
就在这当口,上门提亲的人,开始络绎不绝。
顾萍萍刚满十八,按当时的法律和习俗,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模样出挑,是胡同里数得着的漂亮姑娘;干活利索,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又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家里条件也不错,父亲是高级技工,哥哥是军人,弟弟在食堂工作,虽然母亲没工作,但顾家家风正,负担也不算太重。
这样的条件,在媒人眼里可是“香饽饽”。
先是胡同里相熟的郑大妈,就是郑媛媛的妈妈,热情地跑来,说要给她介绍自己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在隔壁区的纺织厂当工人,“人老实,肯干,家里就一个老娘,没负担!”
接着,前院王大妈也来了,说的是她一个老姐妹的儿子,在街道运输队开三轮车,“虽说是个临时工,但小伙子机灵,将来肯定有出息!”
还有拐着弯托人来的,有国营菜站的售货员,有小学的代课老师,甚至还有一个附近机关的小干事……
表面上,顾萍萍顺从地听从父母的安排,答应和媒人介绍的对象“见见面”、“相看相看”,符合当下的婚恋流程。但实际上,每一次相亲,主导权都牢牢掌握在她自己手里。
马春花和顾满仓对女儿的亲事,态度很开明。他们疼女儿,绝不肯为了彩礼或者所谓的“条件”就随便把女儿嫁了。每次有媒人上门,他们都热情招待,但话不说死,女儿喜欢才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