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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金秋，历史的巨轮碾过一段泥泞坎坷的岁月，缓缓驶入了新的航道。
十年混乱的阴霾虽未彻底散尽，但空气中已然能嗅到一丝不同以往的气息，像是冰封的河面下，隐约传来的潺潺水声。
许多人还沉浸在过去的惯性里，心有余悸。街头巷尾，“投机倒把”这个词依旧带着不祥的魔力，能让老实本分的人脸色发白。做买卖、搞个体，在大多数人看来，仍是上不得台面、甚至带有风险的勾当。
但顾萍萍不。
生活的磨砺，婚姻的暗礁，早已将她骨子里那份固执与好强，淬炼成了一种更为坚韧、也更富冒险精神的东西。
她在火车站售票窗口这个小社会里，日日耳闻目睹着南来北往的讯息，感受着时代脉搏最细微的颤动。她比许多人更早地察觉到，世道要变了。
窗口外，那些提着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的旅客，谈论的话题渐渐从“指标”、“斗争”转向了“货源”、“差价”；抱怨供销社服务态度差、买不到紧俏货的声音越来越多；偶尔还能看到一些胆大的人，悄悄在站前广场与人交换着票据或是某些稀罕物件。
机会，终于让她等到了。
马春花看着大女儿眼中久违的、闪烁着光芒的倔强，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非要跟针线较劲的小丫头。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钱。顾满仓沉默地抽着烟，最后把烟杆一磕：“想好了就去做，家里支持你。”
顾立东和苏玉兰更是毫不犹豫地表示要帮忙。就连渐渐走出阴霾的小富婆妞妞，也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塞给姑姑。
家人的支持，像一股暖流，注入顾萍萍的心田，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瞄准了首都火车站附近一个不起眼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门脸。这里位置绝佳，客流量巨大，但正因为临着车站，环境嘈杂，管理也相对复杂，租金反而比预想的要低一些。顾萍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签下了租赁合同。
她的“小店”，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她也不拘着卖什么，完全根据旅客的需求来。
刚开始，资金有限，她主要进一些方便携带的吃食，面包、饼干、鸡蛋糕、水果，还有香烟、火柴、肥皂、毛巾这些旅途必备的日用品。
顾萍萍在门口支了个简单的摊位，把货品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顾萍萍从雇佣两个人，到四个人轮班，偶尔她也忙活。
两个是娘家附近的待业青年，老实肯干；一个是火车站职工家属，人头熟；还有一个是以前在售票处认识的关系不错的同事王大姐的妹妹，手脚麻利。
顾萍萍负责统筹进货、盘账和应对各种关系。
她凭借着在铁路系统工作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对车站环境的熟悉，很快打通了各个环节。
虽然也遇到了些地痞流氓的骚扰、管理人员的刁难，但她处事圆滑，该打点的打点，该强硬时也绝不退缩，竟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这小小的店面，就像一个敏锐的触角，紧紧吸附在火车站巨大的人流上，汲取着养分。
资金，如同雪球般，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滚动起来。顾萍萍成功地主播了第一笔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启动资金。
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将近。
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年味，也带来了火车站一年一度最汹涌的人潮——春运。
看着站前广场上黑压压一片、拎着大包小包、归心似箭的旅客，顾萍萍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商机。她立刻调整了货品结构，大幅增加了适合作为礼品的商品：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什锦糖、水果罐头、麦乳精，甚至还有一些从南方弄来的、印着漂亮图案的丝巾、电子表等稀罕物。她还特意进了一批结实耐用的旅行包和编织袋，方便旅客携带年货。
小小的店面被塞得满满登登，门口的摊位更是扩展成了三个，依旧被汹涌的顾客围得水泄不通。
人手严重不足！
顾萍萍一个电话打回娘家求援。关键时刻，家人再次成为了她最坚实的后盾。
母亲马春花二话不说，收拾包袱就来了，负责在店里坐镇，照看最紧要的钱箱子；弟弟顾立东和弟媳苏玉兰请了假，一个负责搬运货物、维持秩序，一个心思细腻，帮着招呼顾客、介绍商品；
顾立丰父母来了，顾立丰力气大，跟顾立东负责后勤补给和重活，妞妞则跟在苏玉兰身边，学着递个东西、看看小件货品；
顾芝芝也跑来帮忙，她嘴甜机灵，在摊位前叫卖揽客是一把好手；就连顾萍萍的儿子飞飞边卖边吃，还能帮搬东西。
首都火车站，这个全国最大、最繁忙的交通枢纽，在凛冽的寒风中，上演着一场人口大迁徙的壮观景象。
而顾萍萍家的小店，就像激流中的一块礁石，被一波又一波购买年货的旅客疯狂冲击着。
“我要两盒点心，那个铁盒的！”
“给我拿五个肉罐头！”
“丝巾！那条红色的丝巾给我看看！”
“同志，这种旅行包还有吗？要大号的！”
声音嘈杂，人潮汹涌。找钱的，装货的，介绍商品的，维持秩序的……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顾萍萍更是像上了发条的陀螺，在各个摊位和店面之间穿梭，补货、算账、应对突发状况，嗓子都喊哑了，嘴角也因为焦急和忙碌起了燎泡，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抓住了机遇的亢奋。
寒冷的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从清晨第一趟列车进站，一直忙到深夜最后一趟列车驶离，连续几天，天天如此。
终于，到了除夕这一天。
下午，火车站的客流明显减少，喧嚣了一周的站前广场渐渐恢复了平静。顾萍萍果断决定提前收摊，让辛苦了好几天的家人和雇工们都早点回去过年。
关上店门，拉下卷帘，将那一片狼藉和依旧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各种食物和人体气味的复杂味道关在门外。顾萍萍带着一身的疲惫，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家人一起回到了她临时租住的、离店面不远的小院。
马春花和苏玉兰早已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年夜饭。红烧肉、炖鸡、糖醋鱼、四喜丸子……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是久违的、踏实而温暖的年味。
经历了一场“战役”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杯盏交错间，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这几天的生意。
“姐，你这几天可真是……太厉害了！”顾芝芝眼睛里闪着崇拜的光，“我嗓子都快喊哑了，那些人买东西跟不要钱似的！”
顾立东扒了口饭，感慨道：“是啊，这人流量，太吓人了。我搬货搬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苏玉兰温柔地笑着，给丈夫夹了块鱼，又对顾萍萍说：“萍萍姐，我看咱们那些点心盒子、罐头，卖得最好，几乎没剩下。”
马春花看着儿女们，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骄傲：“都辛苦了，都辛苦了！快多吃点！”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按照老家的习俗，要守岁。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宣告着新年的到来。五彩斑斓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亮了小院。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大家围坐在桌前，脸上带着倦意，却毫无睡意。
顾萍萍搬出了那个沉甸甸的、上了锁的木匣子——这几天的营业款都在里面。
“来，咱们也过个数钱年！”顾萍萍笑着，拿出几沓整理好的钞票，又倒出一大堆散乱的毛票和硬币。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顾萍萍负责报数，顾立东和顾立丰负责清点，苏玉兰和顾芝芝负责整理，马春花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十块一沓，这里五十沓，五百。”
“五块的，这边八十张，四百。”
“两块、一块的，还有毛票，这堆……我数数……”
“硬币也不少呢，哗啦啦的……”
手指沾着唾沫，纸币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硬币碰撞叮当作响。每个人的表情都从好奇，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的兴奋。
数字在不断累加。
一千……
两千……
五千……
当最终的数字被计算出来时，屋子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一万零八百七十二块三毛五。”顾立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重复了一遍最终的数字。
短短几天，仅仅是这个临时小店和门口的几个摊位，净利润，竟然破万了！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不过几十块的年代，万元户还是极少数人才能想象的遥远概念。而这个数字，就这样真切地摆在了一家人面前。
“天爷……”顾芝芝激动地抓住苏玉兰的胳膊：“玉兰姐！你听到了吗？一万多！”
顾萍萍看着桌上堆成小山的钱，又看看家人激动兴奋的脸，眼眶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澎湃，道：“这只是开始。年后，我打算去南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