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萍萍看向孙女,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这丫头,不仅有好胜心,还有着对市场细分和客户培养的天然直觉。
然而,欣赏之余,一丝难以言喻的担忧,也悄然浮上顾萍萍的心头。
她自己是过来人,太清楚这份“好强”背后,可能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是面对挫折时咬牙硬扛的孤独,是与家人聚少离多的遗憾,是内心深处那根永远紧绷、不敢松懈的弦。
她成功了,登上了世人眼中的顶峰,但其中的甘苦,唯有自知。她希望她的雯婷,能够像顾家其他孩子一样,在一个宽松、充满爱的环境里,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时光,去探索更多元的世界,而不仅仅是将目光局限在商业帝国的继承上。
她希望她简单、快乐。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顾萍萍在面对雯婷时,态度有些微妙。
她既忍不住会点拨一二,看到雯婷迅速领悟时心中暗喜,又会在下一刻刻意收敛,转而鼓励她去玩、去发展些“没用”的爱好。
雯婷是个敏感的孩子,她似乎察觉到了太姥姥这种若即若离、欲言又止的态度。
终于,在一个周末的下午,顾雯婷鼓足勇气,敲响了顾萍萍位于集团顶层办公室旁边、那间用于安静思考和小憩的茶室的门。
“进来。”顾萍萍正在沏茶,抬头看见是小孙女,有些意外,“雯婷?怎么没和哥哥姐姐们去玩?”
顾雯婷穿着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上带着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郑重。她走到顾萍萍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撒娇,而是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开口:“太姥姥,我想跟您谈一谈。”
顾萍萍挑眉,放下手中的茶壶,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下说。”
茶香袅袅中,一老一少相对而坐。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姥姥,”顾雯婷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目光澄澈地看着顾萍萍,“我知道,您希望我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每天只是开开心心地玩,不要想那么多关于公司、关于未来的事情。”
顾萍萍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但是,太姥姥,”雯婷的语气认真而恳切,“我觉得思考这些问题,和学习、和玩,并不矛盾。我……我很喜欢那种弄清楚一个商业模式、或者想到一个可能有用的点子时的感觉。那让我觉得……很充实,很快乐。”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努力想让自己的表达更清晰:“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怕我像您小时候一样,太要强,太辛苦,会不快乐。”
她抬起小脸,眼神坚定:“但是,太姥姥,我向您保证,我有一个非常、非常快乐的童年!爸爸会带我去片场,看那些神奇的布景和灯光;妈妈休息时会教我格斗技巧,虽然我学得不好;太姥姥太姥爷会给我讲以前的故事;兰茹姨妈会带我到处旅行;明熙舅舅会给我看那些酷炫的科技……我有很多很多快乐的事情!”
“而且,”她补充道,带着一点小大人的严肃,“我很注意健康的!我每天都会跑步,跳绳,吃得也很营养。我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可爱的违和感。
顾萍萍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孙女的这番话,逻辑清晰,情感真挚,完全超出了她这个年龄的稚嫩。
她看到了雯婷眼中那份纯粹的热爱,那并非是被外界压力扭曲的追求,而是发自内心的兴趣和动力。
“雯婷,”顾萍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太姥姥不是不认可你的想法和能力。恰恰相反,我很惊讶,也很欣赏。只是……这条路,并不轻松。你会遇到很多困难,甚至失败,会有人质疑你,仅仅因为你是女孩,或者因为你年轻,或者因为你是顾萍萍的孙女。你会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牺牲很多玩乐和休闲的时间。这些,你都想过吗?”
顾雯婷用力地点点头:“我想过!太姥姥,我看过您的传记,也听家里人说过您以前的事情。我知道不容易。但是,”她眼神灼灼,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我不怕困难!失败了就再来!而且,现在和您那时候不一样了,我有这么好的条件,有您,有这么多厉害的家人可以教我、帮我,我如果只是因为怕辛苦就不去尝试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那才叫不快乐呢!”
顾萍萍沉默了。她看着孙女,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在胡同里踮着脚帮母亲洗菜、在学校里为了考第一拼命学习、在火车站售票窗口后一丝不苟、在南下火车上既兴奋又警惕的,年轻的自己。
那份执着,那份认定目标便一往无前的劲儿,何其相似。
但雯婷又是不同的。
她生长在一个富足、开明、充满爱的环境里,她的自信更加饱满,她的视野更加开阔,她的内心,似乎也比当年的自己,少了几分因匮乏而生的尖锐,多了几分因底气而生的从容。
或许,是自己过于担忧了?时代在变,教育的方式在变,孩子们成长的环境也在变。自己那一代的艰辛,不正是为了换取后代能够拥有更多选择的权利、能够追随内心热情而生活的自由吗?
良久,顾萍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雯婷身上,那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和认可。
“好。”顾萍萍只说了一个字。
顾雯婷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入了星辰:“太姥姥,您……您答应了?”
“嗯。”
顾萍萍微微颔首:“既然这是你真正感兴趣,并且认真思考过的选择,太姥姥支持你。不过,我们有言在先。”
“您说!”
雯婷立刻坐得更直,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
“第一,学业是基础,不能荒废。你需要具备扎实的知识底蕴和独立思考的能力,这比任何商业技巧都重要。”
“我保证!我一定好好学习!”
“第二,健康是底线。刚才你自己也说了,要说到做到。规律的作息、体育锻炼,一样不能少。我会让助理帮你制定一份适合你年龄的健身和营养计划。”
“没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顾萍萍看着孙女的眼睛,语气严肃,“保持你的好奇心和快乐的能力。商业不是人生的全部,你要学会欣赏艺术,热爱自然,关心身边的人,享受生活中那些简单纯粹的美好。一个内心贫瘠、只有事业的人,是走不远的。这一点,太姥姥希望你比我做得更好。”
顾雯婷认真地咀嚼着这些话,然后郑重地点头:“太姥姥,我记住了。我会平衡好的。”
从那天起,顾萍萍和顾雯婷之间,仿佛达成了一种默契,一种超越祖孙的、类似于导师与学徒的关系。
顾萍萍开始有计划地培养雯婷。
她不再只是让她旁听,而是会在一些简单的项目上,征求她的意见,引导她思考背后的逻辑。她会给雯婷推荐书单,从浅显的经济学启蒙读物,到人物传记,再到一些经典的商业案例。
她会带着雯婷出席一些非正式的商业晚宴,教她观察人际交往的细节,学习得体的谈吐。
雯婷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迅速吸收着一切知识。
她思维敏捷,举一反三,常常能提出让顾萍萍都感到惊喜的见解。
更难得的是,她并没有因为这份“特殊培养”而变得骄傲或脱离其他兄弟姐妹,她依然是那个会和顾帆打闹、会和顾悦分享心事、会缠着顾兰茹讲旅行见闻的顾雯婷。
顾云飞和雷刑对于女儿的选择,心情是复杂的。
作为父母,他们自然是希望女儿快乐无忧。雷刑出身警察世家,性格爽利,她对女儿的要求更多是正直、勇敢、身体健康,对于她小小年纪就流露出对商业的巨大兴趣,起初是有些担心的。
顾云飞则更感性一些,他深知母亲一路走来的不易,更不愿看到女儿重复那种高强度、高压力的生活。
但他们都看到了雯婷在谈论商业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和顾云飞谈论电影镜头、雷刑分析案情时一样的光芒。
他们也看到了母亲在培养雯婷时,那份难得的耐心和细致,以及雯婷在这种引导下,非但没有变得沉闷,反而更加自信、开朗。
一次,顾云飞忍不住对妻子感叹:“看来,咱们家这位小公主,是注定要接过妈的担子了。”
雷刑拍了拍丈夫的手,宽慰道:“妈有分寸,雯婷自己也乐在其中。只要她开心,身心健康,我们就支持吧。再说,有妈看着,有整个顾家做后盾,她的路,总归会比妈当年好走很多。”
顾云飞想了想,也释然了。是啊,时代不同了,环境也不同了。他们能做的是守护,而不是束缚。
于是,在顾家,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对于顾雯婷的“雄心壮志”,太姥姥顾萍萍是悉心引导的“严师”;爷爷奶奶马春花顾满仓是乐见其成、无限宠溺的“粉丝”;父母顾云飞雷刑是心疼又支持、努力当好“后勤部长”的守护者;其他的舅舅、姨妈、哥哥、姐姐们,则是她最好的玩伴和最温暖的港湾。
顾雯婷就在这样一种既充满挑战又无比温暖的环境中,如同一株汲取了充足阳光雨露的小树,茁壮而又自由地成长着。
她既有祖母年轻时的锐气与好强,又拥有了那个年代的顾萍萍所不曾拥有的,从容选择的底气和被爱紧密包裹的安全感。
顾萍萍看着这样的孙女,心中那份关于传承的隐忧,渐渐被一种笃定的期待所取代。
她依然希望雯婷简单快乐,但她对“快乐”有了更深的理解。
或许,对于雯婷这样的孩子来说,在挑战中超越自我,在热爱中实现价值,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快乐。
未来的路还很长,霓裳帝国的未来会走向何方,由谁来执掌,此刻或许并不需要明确的答案。
顾萍萍知道,她所能做的,就是继续为这艘巨轮把握好方向,同时,为像雯婷这样的下一代,铺就更广阔、更坚实的跑道。
看着茶室窗外,京城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与老宅四合院温暖的灯火交相辉映,顾萍萍的嘴角泛起笑意。
野心与拼搏,成就了今天的顾萍萍。
但最终将她稳稳托住,让她在商海沉浮中始终保有底气的,是身后这个无论她飞多高、走多远,永远亮着灯,等着她回来吃顿饭的四合院,是这份吵吵嚷嚷、却无比真实温暖的热闹。
她轻轻呷了口茶,苦涩回甘,如同人生。